季往神清气爽地推开窗户,空气夹杂着山谷特有的草木清气涌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一边柔声叫不咎起床,一边想着先去看看几位同门的晨课情况,再去检查昨夜与不咎商议后加固的几处外围防护节点。
刚迈入作为议事兼日常活动的大殿,却见怀卿独自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初升的朝阳,一动不动,似是出神。
这姿态与他平日清晨忙于打理药草或温和督促小妖们干活的模样大相径庭。
“怀卿?”季往有些意外,“你怎坐在这里?”
他走近几步,才看清怀卿侧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不知从哪摘来的枯叶。
“…” 怀卿缓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季往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笑意,反而带着一种满溢出来的幽怨。他就那样静静看了季往两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又转回头去,继续望着窗外。
季往被他看得心里莫名发毛,满头雾水:“…?”
怀卿幽幽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蛇生不易的沧桑,像是在陈述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我在思考,如何在一天之内,让药仓里所有能补气,疗伤,安神,甚至只是清心去火的灵草库存…翻上三倍。不,或许五倍更稳妥。”
季往更困惑了:“何意?谷中有人受伤?还是…”
他心头一紧,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怀卿终于再次看向他,这次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还觉得天气晴朗的“罪魁祸首”。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手,用那根捻着枯叶的手指,带着无限疲惫地指向大殿那扇敞开的大门。
“何意?” 怀卿重复了一遍季往的问话,语气更加幽深,“季大掌门,您自己出去看一眼,便知。”
他那眼神和语气,无一不在表达——看完你就知道为什么我想让药草凭空增殖了,甚至可能想连夜种出一片药田。
季往被怀卿这前所未有的反应弄得愈发慌张,快步走向殿门,随意抬眼一瞥——“这…这么多人??”
只见昨日还显得空旷的殿门附近,此刻竟已井然有序地驻扎下了好几片颇具规模的营帐。粗略看去,怕是不下三四十人。
人影幢幢,皆身着不同门派的服饰。
月白道袍的无意门弟子正在合力搭建一个临时的简易法坛,一旁碧色劲装的长风宗门人身影灵动,穿梭探查着周边地形。
再往旁看去,水蓝袍服的纵天阁修士则三五成群,低声讨论着什么,手中不时有灵力勾勒出简易的阵图。
更有一队看起来格外精悍,背负各种奇形工具与材料的修士,正和几位不念观弟子围着敲敲打打,显然是在着手加强谷内基础防护。虽然人多,却并不嘈杂喧哗,各司其职。
季往一时有些恍惚,他知道寻京他们办事利落,却也没料到效率高到如此地步。
他这边的惊愕还没消化完,眼角余光就瞥见负责伙食的鹿妖小禾,正提着两只装满新鲜山菌的竹篮从后山小径转出来。
小禾原本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心情颇好,可一抬头看到谷口那突然多出来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
她眨了眨那双圆圆的鹿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下一秒,她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竹篮都差点脱手。
“我滴个山神爷爷啊…这、这得吃空一座山吧?!” 小禾失声喃喃,随即脸色大变,也顾不上跟季往打招呼了,转身就化为原形,“嗖”地一声,又朝着后山狂奔而去,嘴里还在哀嚎着:“米!面!肉!不够!完全不够啊——!”
那仓惶飞奔的背影,充分诠释了什么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以及面对突增就餐人口的深深恐惧。
季往正望着小禾绝尘而去的背影哭笑不得,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俺滴娘嘞…这、这么多人?”
石坚扛着他那从不离身的厚重石锤,刚完成清晨的巡山,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原本想跟小禾打声招呼,目光却先一步被眼前的景象牢牢抓住。
他粗壮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天老爷啊…昨儿个不是才几位客人?这一夜过去,咋变出这么一大片来?”
他挠了挠头,忧心忡忡地看向谷内那些有限的屋舍,“房子…房子够住吗?这么多人挤着可不行,怕是连打坐的地方都没有…”
他越说越急,也顾不上跟季往详细汇报巡山情况了,一把将石锤从肩上卸下,重重拄在地上,转身就朝堆放石材和木材的空地大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不行不行!俺得赶紧再去伐些木头,多起几间屋!…这活儿紧啊!”
看着石坚那如山般的背影也急匆匆地投入状态,季往这才明白怀卿是何意思,援军来得又快又猛,后勤压力瞬间爆表。
他整了整衣袍,正要举步向前,以主人身份正式迎接并安排,便看见怀卿不知何时已从大殿里踱了出来,正抱着手臂倚在门边。
脸上那副幽怨的表情已经收敛,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看好戏的模样,遥遥对着他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