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中央的石台上,跃渊静静盘坐着。
周身原本雄浑迫人,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威压,此刻明显虚弱了许多。
他感觉胸口被逆鳞梭刺穿的地方还在隐约作痛,明明经过多日的调息,那里连疤痕都已看不出来,可内里的灵力是实打实被季往那一击撕碎,至今未能愈合。
他垂着眼,手中正紧紧攥着一枚质地古朴,边缘已摩挲得光滑的传讯玉佩。那玉佩显然年代久远,灵力波动微弱,却被他视若珍宝般捧在掌心。
洞府内,除了他缓慢的呼吸声,便只有那玉佩中,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着一段极为短暂的,带着稚嫩童音与浓重依赖的留音:“师兄…你何时回来?”
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绵软,甚至能想象出说话时微微嘟着嘴,拽着人衣角的模样。
“师兄…你何时回来?”
“师兄…”
这声音,与此刻洞府内肃杀的氛围,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跃渊就那样听着,一遍,又一遍,仿佛要从这早已听过无数次的短暂话语里,榨取出某种早已不存在的温度。
洞府入口处的结界无声扭曲,聆骨甫一进入,便也听到了那循环往复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童音。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见跃渊并未赏给自己一眼,随即如常上前,在距离跃渊数步之遥处单膝跪下,头颅低垂:“尊上。”
跃渊似乎没有立刻听到,或者说,他沉浸在那段留音中,对外界的反应慢了半拍。
直到聆骨唤了第二声,他才仿佛从某种深沉的梦魇中剥离一般,抬起眼来。
“说。” 他的声音传来,带着重伤后的气虚。
聆骨深吸一口气,沉声汇报:“松赫及其所率小队,伏击不念观众人的行动…失败了。不仅未能截获季往同门,松赫本人亦受重创…被俘。”
他汇报得简洁客观,但失败的消息,在此刻跃渊明显状态不佳的情形下,无异于雪上加霜。
洞府内陷入了寂静,只有那童音还在无知无觉地重复:“师兄…你何时回来?”
“废物。”跃渊将那枚玉佩收回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这才抬起眼,“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聆骨将头颅垂得更低,试图解释:“尊上息怒!实在没想到季往那厮竟能——”
“住嘴。”跃渊的声音陡然转厉,截断了他的话头。
短暂的死寂中,只能听到跃渊压抑着伤势,略显滞重的呼吸声。
片刻,聆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瑟缩与惶恐,小心翼翼地改口:“是…是属下失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重新组织语言,每个字都斟酌着吐出:“实在未曾料到,道尊他反应如此之快,驰援如此及时…”
他谨慎地使用了“道尊”这个称谓,不敢再直呼其名。跃渊的视线落在聆骨身上,评估着他方才那脱口而出的冒犯。
“那便你去吧。”跃渊缓缓起身,走下石台,他的声音平稳下来,字字清晰地交代:“把我那好师弟,带回来。”
他向前踱了半步,又毫无征兆地停住,轻轻“啊”了一声:“…算了。”
他的手摸向胸口,感受着那玉佩的轮廓:“只要‘道源’完整归来即可。至于我那位师弟…既已转世,魂魄重塑,记忆更迭,性情迥异,那便不再是他了。”
聆骨深深俯首:“属下明白。”
他不敢去揣度这轻描淡写改口背后的万千心绪,只能将这道指令刻入脑中。
跃渊不再看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则孤身立在那幽暗里,如同一尊雕像般。
“师兄…你何时回来?”
跃渊笑了笑,用一种与方才下令时截然不同的,甚至带着一丝茫然空落的声调,缓缓补上了那无人听见的下半句:“我…去接你。”
话音落下,他兀自怔了片刻,仿佛也被自己这无意识吐露的话语惊扰。
随即,他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挺直了背脊,刚才那一声近乎梦呓的低语,如同从未存在过。
“终于回来了…”赴完怀卿的宴,季往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床铺,脸朝下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长叹:“脑子好痛…宴会的时候我脑子里也全是那书…我之前真的看得懂吗…”
刚才在那些卷轴前耗神太久,晦涩的文字,扭曲的图案,还有关于逆鳞梭那些令人心惊的只言片语,像是无数细小的钩子拉扯着他的神经。
此刻放松下来,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地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