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枕头,孩子气地左右滚了两圈,仿佛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晃出去。
不咎跟在他身后步入内室,见季往整个人毫无形象地陷在床铺里,抱着枕头滚来滚去,墨发蹭得有些凌乱,方才还整齐的床榻转眼便多了几道皱褶。
他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立刻上前整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眼里的光在室内灯火的笼罩下,显得异常柔和。
直到季往滚动的幅度渐小,似乎终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摊开不动了,不咎才走过去。
他在床沿坐下,并未理会那点被褥的凌乱,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季往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头疼?”他问。
季往从枕头里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因为被按得舒服而微微眯起:“嗯…那些字跟蝌蚪似的,看得眼晕。”
不咎“嗯”了一声,指腹继续在那跳动的穴位上打着圈,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尽管那“瓷器”正以极其不规矩的姿势霸占了大半张床。
“那些我都记住了,你不用再忧心。” 不咎收回手,扯过被季往压在身下的被子一角,轻轻抖开,盖在了他身上。
凌乱的床铺依旧凌乱,但他选择视而不见。整洁固然重要,但此刻季往需要休息,他能给予的包容,远超过对几道褶皱的在意。
季往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他忽然开口,带着试探:“我跟你想象里的,有差别吗?”
不咎带着一丝不解:“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并非质问,只是纯粹的疑惑。
季往挪动了一下,更彻底地转过身面对他,声音清晰了些:“我是说,我和‘之前’,和你知道的‘季往’,或者和你等的那三百年里…可能想象过的样子,有差别吗?”
他终于问出了口。
他知道不咎如今全心守护的是“季往”,可自己这混合了前世今生的模样,性情,与那漫长等待中被反复勾勒的幻影,究竟重合了几分?
“你就是你。” 不咎立刻开口,“没有‘之前’,没有‘想象’。” 他似乎在想如何表达那复杂了三百年的心绪,最终只归结成一句话:“是季往也好,有云深的影子也罢。是跳脱活泼,还是逐渐沉稳…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你。”
他的眸子盯着季往,那里映着微光,也映着全然完整的他:“所以,我爱你。”
话音落下,不咎没给季往任何回应的机会,他倏地伸出手捂住了季往的嘴。
同时,他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里里面翻涌着的是近乎恳切的请求——别说话,别回应,就这样让这句话落在这里就好。
季往明白。不咎剖白完最深的真心,自己倒先受不住这话语,羞得只想立刻蒙混过去。
季往眼底漫上笑意,放弃了开口的打算。他眨了眨眼,在那微凉的掌心里,轻轻印下一个吻。
吻很轻,如同蝴蝶驻足。
见不咎没有预想之中的反应,季往又吻了一下。这次停留得稍久些,唇瓣压着那微凉的肌肤,仿佛在耐心描摹他掌心交错的纹路,又如同在传递某种无需言明的邀请。
“手可捂不住我的话。”季往的嘟囔声闷在他掌心下。
不咎眼神乱瞟了一下,从季往含笑的眉眼,游移到自己的手上,最后又落回季往眼中。
那里面没有逼迫,只有等待,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欢。
不咎叹息了一声,随后乖顺地俯下了身。
季往的手适时抬起,轻轻覆上了他的后脑,指尖没入那柔滑如缎的乌发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缓缓向下带去。
距离在呼吸间消失。
这一次,没有手掌的隔阂,只是唇瓣相触,气息交融。
起初是试探般的轻柔厮磨,仿佛在确认彼此的存在与许可。
那吻逐渐加深,不再是掌心那象征性的轻触,而是带着确凿的占有与无尽的怜爱,细细描摹着他唇形的每一寸轮廓,撬开那微微颤抖的防线,邀他共赴这一场迟来却又恰如其分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光。
夜风识趣地绕开了窗棂,只余室内交织的细微水声与逐渐同步的心跳。
狐尾不知何时已紧紧缠住了季往的手腕,而那原本轻捂嘴唇的手,此刻正无力地搭在面前人的肩头,指尖微微蜷缩,抓住了衣料。
一个吻,诉尽了所有未竟的言语,也安抚了所有不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