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开始,到隐约的猜测,再到此刻被彻底证实的震惊。
归迢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血色上涌,眼睛瞪得滚圆,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绕过面前的矮桌,冲到季往身前,一把抓住了季往的手,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有些发飘:
“真、真的是您?云深道尊!我…我可崇拜您了!宗门里的长老日日念叨,典籍阁里关于那场大战的记载,我、我都能背下来!我们长风宗的祖师当年就是跟在您侧翼…”
他语无伦次,握着季往的手微微发抖,像是抓住了什么活生生的传奇。
旁边的幽杭虽然不像归迢那样直接冲过来,但也是气息急促。
而被归迢紧紧握着手的季往,一时间有些无措,耳根隐隐发热。
他想抽回手,却又觉得不妥,目光不由得飘向身侧的不咎,带着点求救的意味。
不咎从归迢冲过来的那一刻起,那双眸子就微微眯了起来,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尽管他清楚这纯粹是后辈见到前辈时的激动,但还是将“不悦”二字写在了脸上。
此刻接收到季往的目光,不咎才轻哼了一声,让激动中的归迢脊背一凉,回过神来。
“议事。” 不咎语气平淡,却成功让归迢松开了季往的手,脸涨得更红,慌忙后退两步,连连作揖:“晚辈失态!请恕罪!”
季往松了口气,趁机收回了手,对归迢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无妨。都是过去之事了。诸位不必如此多礼,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当下紧要之事。”
季往一番叙述,将无妄原所见,关于“万象归元阵”,择其要点清晰道来。
他语气沉静,条理分明,殿内只有季往平缓的叙述声。
对面的三人听得全神贯注,面色随着内容而愈发凝重。听到“尊上”势力竟已能追踪至此并发动袭击时,归迢搁在膝上的拳头悄然握紧,幽杭的眉头锁成了川字,而寻京则一直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似在深思。
待季往话音落下,寻京才缓缓抬起眼。他并未立刻追问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最核心的,悬而未决的问题:
“所以,依季掌门与不咎大人所见,‘尊上’的目标仍是季掌门的‘先天道源’。但因为三百年前他未成功,或者说,取得‘道源’的具体方法他自己也还未完全掌握,所以他在无妄原才那么谨慎。”
季往点了头。这个总结精炼而锐利,直接点明了当前敌我态势中最微妙的一点:主动权看似在暗处的“尊上”手中,但他也卡在了关键的地方,不敢轻举妄动。
季往扫过三人:“故我等如今,如行于薄冰之上。既要应对明枪暗箭,又不可轻易暴露底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茶杯温润的边沿:“我与不咎,于正面周旋或可勉力为之,但暗处探查,四方联络,实在分身乏术。”
他抬起眼,目光郑重地落在三人脸上:“所以,我需要人手。可靠,机敏,且能守口如瓶之人。”
这话无异于正式邀请,乃至请求他们及其身后的宗门,如三百年前那样涉入这潭危机四伏的浑水。
寻京最先反应过来。他并未立刻应承,而是缓声道:“季掌门所言甚是。此事确需多方协力。无意门中,有几位师兄师姐性情沉稳,精于痕迹追踪,且口风极严,或可担此任。”他言下之意,是愿意调动门中可信的核心力量,而非仅凭一腔热血的年轻弟子。
归迢眼睛一亮,立刻接道:“我们长风宗弟子最擅隐匿和防护!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我回去就跟师父要人!”少年人的热忱毫无保留,几乎要拍胸脯保证。
幽杭相较于归迢的直接,显得更为谨慎:“纵天阁内亦有精于阵法推演,符箓辨识的专才,于辨别灵力痕迹方面或有助力。只是…”
她抬眼看向季往,语气认真:“季掌门,此事非同小可,所选之人,不仅需能力出众,更需心志坚毅,且…需对季掌门您的真实情况,至少有所预备,以免临事惊惶,反生波折。”
不咎终于给出了些反应,显然对幽杭的细致表示赞同:“幽杭思虑周全,人选务必慎之又慎,宁缺毋滥。至于季往的情况…可告知其为关乎三百年,具体细节,待见面后,我可亲自酌情透露。”
他思来想去,还是放不下心,又补充道:“人,可以来。此地防护,由我掌控。来者须守我规矩。”
山谷的安危,最终系于他一身,他必须确保任何外来者都在可控范围内。尤其是涉及季往的事情,只有自己亲自做才会放心。
季往知道这是不咎在担心自己安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笑意刚漾开,他立刻意识到此刻正与三位盟友商议大事,自己身为此地掌门应当稳重一些。
他试图将那笑意压下去,抿紧嘴唇,可眼底眉梢那点因为被人在乎而漫上来的真切欢欣,却怎么也藏不住,反而让那强作严肃的表情显得有几分别扭。
那三人何等眼色,见此情景,立刻默契地各自调转视线。一时间,室内只余刻意放轻的呼吸与杯盏轻碰的微响。
不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落在季往那想笑又拼命忍住的脸上,轻叹了一声。
季往赶紧清了清嗓子,挺直背脊,试图找回方才议事的语气:“不咎会确保此地安全无虞。诸位所选之人到来后,亦需统一听从调度。”
他努力让每个字都显得沉稳有力,可惜眼底未散尽的神采,将他努力维持的“掌门威严”出卖了大半。
几人适时地转回目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到,恭敬应道:“自当遵从号令,齐心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