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中的无奈更真切了些：“然而，据门中记载，从未有弟子成功寻得不咎大人踪迹。那画像都快被我们这一代弟子默记于心了。可能正因如此，昨日收到大人传讯，家师才会…那般激动。”

他省略了师父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的细节。

季往听罢，先是愕然，随即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他能想象那画面：一群一本正经的名门弟子，捧着画像满天下找一个根本不想被找到的鬼王，年年如此，代代相传…这简直是刻舟求剑，还是师门任务版的。

他侧头看向不咎，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嘀咕：“原来你这么难请啊？每年都有人惦记着给你送请帖？”

不咎斜睨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调侃，只对仍躬着身的寻京道：“不必多礼。坐。”

寻京这才直起身，依言坐下，姿态比刚才更加端正。

不咎并未碰季往推过来的茶杯，只是将身后的狐尾卷到身前，拍开季往小心摸来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尾尖的绒毛，直接切入正题：“传讯中已言明事态紧急。怎就你一人前来？”

寻京立刻收敛心神：“家师接到传讯后，深知事关重大，非一派一门可决。已即刻通知了几个与无意门世代交好，且绝对信得过的门派掌事。晚辈奉命先行一步，以便通传接洽。算脚程，其他几位，应该也在来的路上了，最迟不过午时便能抵达。”

不咎神色未变：“既然如此，那不着急。再等一等，人齐了再说。”

一旁的季往听了，觉得似乎不太妥当：“让人家等着怕不是——”

他的话被不咎轻飘飘投来的一瞥止住。那不完全是制止，更像是某种默契的提醒。

随即，不咎的目光重新转向寻清，补了一句：“今年，我去。”

简简单单四个字，甚至没提是什么事。

但寻京却在瞬间便明白了，他看向不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这难以置信迅速转化为激动。

“您是说…仙门大宴？！” 寻京几乎要再次站起身来，“您愿意莅临？！”

这么多年来，无意门祖师堂画像旁那份永远无法送达的请柬，几乎成了门中的执念。师父年年命人去寻，与其说是真的期待能找到，不如说是一种坚守的仪式。而眼下…这位正主，竟然主动提及？

季往也立刻明白了不咎的意思，以及这简单的“今年去”三个字，在寻清乃至整个无意门心中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正琢磨着如何能让不咎也带自己去赴宴，便见不咎的指尖从狐尾上移开，指向了自己。

不咎看向寻京，用理所当然的口吻道：“我带着他去。”

寻京脸上的激动还未完全收敛起来，就被这紧接着的一句砸得有些懵：“啊？”

带这位年轻的掌门去？虽然这位掌门似乎很不简单，但仙门大宴毕竟是各派高层云集的场合。

不咎对寻京的困惑毫不意外，甚至懒得过多解释。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视线落在季往身上一瞬，又转回寻京：“能让我称之为‘掌门’的，只有一位。”

“啊？！”寻京这次是真的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脑子里有无数线索轰然炸开，又飞速重组——

关于三百年前那场浩劫的零碎记载…

不咎大人对这位掌门非同寻常的亲近…

这位掌门听到无意门时那一瞬间深邃复杂的眼神…

以及他身上那份与年龄不完全相符的，时而跳脱时而沉凝的气质…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撞进寻京的脑海。

他的喉咙有些干涩，气息不稳，几乎是凭借着多年的修养才勉强维持住坐姿，但声音已然微微发颤：“您是说…掌门他是…”

那个与不咎紧密相连的尊号，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季往连忙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过于凝重的气氛，对着寻清露出一个带点无奈的笑容：“喝茶，茶要凉了。”

寻京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端起面前那杯他几乎忘了的茶，指尖触碰微凉的瓷壁，才稍稍镇定了几分。

他低下头，抿了一口早已不烫的茶水，借这个动作掩饰内心的滔天巨浪。

能等！必须能等！别说等半天，就是等上十天半个月，也必须恭恭敬敬地等！

不咎见此，重新垂下眼帘，指尖再度抚上狐尾的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