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老道,落井下石道:“老头,踢到铁板了吧?”
老道被季往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对着季往吹胡子,用眼神表达“你个小没良心的”。
不咎将那师徒俩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便不再多言,只看向季往,提醒道:“该走了。”
“对对对,该走了该走了!”老道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引路,“小路就在前面,僻静得很,保证没人瞧见。观里我也都吩咐过了,没人会乱说话。”
季往跟在不咎身边,沿着师父指的小径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凑到不咎耳边小声说:“你看,我就说得让他们来接吧?不然哪能看到老头这么精彩的表情。”
一行人穿过略显杂乱却生机勃勃的前院,季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走在前面的老道:“对了老头,我之前让个叫玄时的人来观里,他来了吗?”
老道恍然道:“哦,你说小八啊。”
季往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小八?他哪儿小了?”
“来了来了。”老道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小八可勤快了,观里前后院的杂草都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水缸天天满着,今早还在帮你小师妹修房顶呢,比你这猴崽子当年靠谱多了!”
正说着,就见侧院屋檐上,一个穿着朴素灰衣,挽着袖子的青年,正利落将一块新瓦片嵌好。
他听到下面的动静,低头望来,正好与季往视线对上。
正是玄时。
他看到季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扫过身旁的不咎时,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神情变得更加恭谨,在屋顶上微微欠身示意。
不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对方身上气息干净,确实在踏实干活,便不再留意。
刚步入前厅,老道便对要大咧咧坐下的季往吩咐道:“小六,贵客临门,还不快去后厨看看,把为师珍藏的那罐茶沏来!”
季往“哦”了一声,虽然觉得这老头支开他的意图过于明显,但还是往后院走去。
待季往的脚步声远去,老道脸上原先随意的神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面向不咎,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似乎都挺直了几分,周身竟流露出一种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沉稳气度。
他对着不咎,行了个礼:“贫道,流阳。”
不咎眼眸微动,静待下文。
“大人。”流阳继续道,语气郑重,“贫道知您虽被世人称为鬼王,却从未害过无辜之人,这名号不过因您妖力太盛,不为世俗所容。正因如此,让季往去找您,贫道心下…是放心的。”
流阳直起身,目光坦诚:“贫道并非一开始便知他的身份。当年买回他时,只觉此子根骨奇佳,却又仿佛被无形枷锁束缚,是块蒙尘的璞玉,便动了恻隐之心,带回观中抚养。”
他似乎陷入回忆:“直到他稍大些开始练功,贫道才发现异常。他体内仿佛有另一股力量,偶尔被触动,却又被死死压住。贫道心中惊疑,便开始翻阅观中残存的古籍。”
不咎点头:“于是?”
流阳声音低沉下去:“直到在一本快散架的残卷上,看到了关于云深道尊只言片语,以及旁边一幅道尊青年时期的画像…那眉眼,那骨相,与小六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贫道才明白,自己带回来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那此事可有第三人知晓?”不咎问道。
流阳摇头:“为防消息走漏,给小六引来杀身之祸,贫道当即便将那页古籍扯下,付之一炬。从此只教他些强身健体,无关痛痒的皮毛符法,将他往资质平庸的方向引,只盼他能作为一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度过此生。”
他看向不咎,语气带着深深的愧疚:“可近些日子,他那灵气波动愈来愈强。听闻大人与云深道尊关系匪浅,这才出此下策。小六如今是福是祸,贫道已无力掌控。唯有一点…”
他恳切道:“无论他是季往,还是归位的云深道尊,在贫道眼中,他始终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徒儿。往后之路,凶险未知,还请大人…看在过往情分上,多加看顾。”
不咎看着流阳,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看似邋遢随性的老道。
“道长。”不咎开口,“你将他教得很好。”
这句认可,重于千金。
不咎略微停顿:“可他如今,可不需要我庇护了。”
流阳先是一愣,随即,他的眼神从疑惑到恍然。
不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如今的季往,记忆渐复,力量初醒,心志坚定,早已不需要被藏在观中。他已有了属于自己的力量,足以面对风雨,甚至去庇护他人。
流阳思及此,再次对着不咎深深一揖:“如此,贫道便真正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