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往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热气袅袅的清茶,脚步轻快地从正门转了进来,嘴里还在不满地嘟囔着:“老头,你这珍藏的茶叶怎么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我家不咎才不——哎!”
话说到一半,他便感觉到厅中相对而立的两人,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你们都站着干什么?”季往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带着点狐疑,“趁我不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流阳脸上那点欣慰迅速褪去,又恢复成平日那副带着点市井气的模样,吹了吹胡子:“臭小子,为师和贵客说几句话还要跟你报备?茶呢?端过来!”
不咎则走向一旁的客座,姿态从容地坐下,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
季往撇撇嘴,将托盘放在中间的小几上:“肯定是说我坏话了…”
他先将一杯茶放到不咎手边,动作自然熟稔,然后又端了一杯给师父,最后才拿起自己那杯,挨着不咎旁边的椅子坐下。
季往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老头,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流阳端着茶杯,抬了抬眼皮:“什么事?又要钱?没有!”
“谁跟你要钱了!”季往瞪眼,随即正色道,“是正事。我在不远的地方,找了个新地方,山谷,灵气还不错,地方也够大,正在收拾。”
流阳“哦”了一声,没太在意:“然后呢?你想搬出去住?”
“不是我自己住。”季往摆摆手,看了一眼身旁安静喝茶的不咎,得到对方一个默许的眼神后,才继续说道,“我是想问问观里的大家,愿不愿意一起搬过去。”
流阳道长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有些诧异地看向季往:“搬过去?全部?”
“嗯。”季往点头,语气诚恳,“我遇到了些事情,未来需要人手...那边环境更好,对修行也有益。我想着,若是观里的师兄妹愿意,都可以过去。”
他声音放缓,强调道:“当然,我不强求。全凭自愿。愿意去的,我欢迎,以后那里就是咱们的新家。想留在不念观的,我也理解,观里我会留下足够的银钱和物资,确保大家生活无忧。”
流阳沉默了,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他看看季往脸上那毫不作伪的认真与期待,又悄悄瞥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不咎。
他当然明白,季往口中的新地方,必然与这位深不可测的鬼王有关,也必然意味着远离普通人的世界,踏入一个更为莫测的领域。
但这提议背后,是季往对观里众人毫不掩饰的牵挂与回护之心。即便身份已然不同,却依然想着要把自己在意的人,安置在更稳妥的羽翼之下。
良久,流阳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没有直接回答去或不去,而是问道:“那地方叫什么名字?”
“我打算继续叫不念观,毕竟让同门突然改个祖师爷,他们也接受不了。”季往朝着不咎的方向努了努嘴,“但我要先问过我家这位。”
“你家这位?”流阳端着茶杯的手一抖,眼神像钩子一样,先是在自家徒弟那张写满有何不妥的脸上刮过,然后又迅速转向一旁静坐的不咎。
“你家这位…”流阳艰难地重复了一遍,试图从这过于平实的字眼里,咂摸出一点符合不咎身份的意思来,可惜失败了。
这称呼听着…怎么跟隔壁村小辈炫耀自家新媳妇似的?
不咎既未因这称呼而显露不悦,也未刻意迎合,只是扫了季往一眼。
季往接收到他的目光,非但没收敛,反而小声问:“对吧?咱家名字的事儿,得你拍板。”
流阳觉得手里的茶杯有点烫手,脑门也有点冒汗。
他又理解了不咎的那句“他如今不需要我庇护”。就冲这小子这胆量和这黏糊劲儿,谁庇护谁还真不一定。
不咎看着季往那副故意显摆又带着点讨好的模样,就在流阳以为他要出言纠正这的称呼时,他却意外地接下了这个话头:“可以。”
“行吧。”流阳道长抹了把嘴,决定不再纠结称呼问题,反正看起来不咎自己都不介意,“为师得跟观里其他人商量商量,毕竟不是小事。愿意去的,自然好,想留下的,咱们也得安排妥当。”
“那是自然!”季往立刻点头,“全凭自愿,绝不勉强!”
事情谈妥,眼看日头渐高,季往与不咎念着家中琐事,便起身告辞。
就在二人走到大门口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呜呜”声,从门边堆放杂物的柴火垛后面传了出来。
季往耳朵一动,立刻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他拨开几根散落的枯枝,只见柴垛最里侧的阴影下,蜷着一团脏兮兮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看起来刚断奶不久的小狗崽,瘦得皮包骨头,毛发稀疏打结,正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小声呜咽着。
“哎呀!”季往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将那团小东西捧了出来。小狗崽感受到陌生的体温和触碰,勉强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无力地闭上,只从喉咙里发出更细弱的呜声。
季往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养!”
这个字掷地有声,充满了“我就要养它”的执着。
不咎看了看季往掌心里那瑟瑟发抖的小狗,又看了看季往那副仿佛找到了什么稀世珍宝的表情,开口道:“他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