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时,已是傍晚。
不咎推开殿门,殿内的烛火依次自行亮起。
“好累...”季往一进门就瘫在最近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没了骨头。话音未落,不咎便轻轻踢了踢他的椅腿:“坐有坐相。”
季往立刻直起身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还特意挺直了腰板,活像个最守规矩的好弟子。
只是那双眼睛还在不安分地眨着,嘴角也抿着笑。
不咎见他这副故作乖巧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季往眼睛一亮,显然早就打好了算盘:“自然是继续跟着你学本事!”他凑近了些,语气雀跃,“等我学成了,就开宗立派,把咱们这门符法发扬光大。”
不咎挑眉看他:“开宗立派?”
“对啊!”季往说得眉飞色舞,“到时候我当掌门,请你做大长老。咱们收他百八十个弟子,把道观建得比玄鸣观气派十倍!”
他说着,偷偷瞄了眼不咎的神色,声音放软了些:“到时候…你就不用和怀卿前辈守在这山谷里了。”
不咎望着季往被灯光映亮的侧脸,那双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或者说,是一个有他在的未来。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不咎听完,转身往屋里走,“还想开宗立派?”
季往立刻追上去,不服气地反驳:“我现在是差了点,可你不是会教我嘛!等我都学会了…”
“学会了又如何?”不咎在门前驻足,回头看他。
季往站直身子:“到时候我养你啊!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不用操心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不咎轻轻摇头:“可我不喜欢吃那些。而且除了这次,我也很久没有打打杀杀了。”
季往更加好奇,连忙追问:“那你平时都在做什么?”
走廊的烛光在不咎眸子里微微晃动,他看着季往沉默片刻,声音轻轻:“…等人。”
季往还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深意,不咎已经转身推开了内室的门。
“等谁啊?”季往跟着迈进屋内。
不咎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窗台上飘进来的花瓣。
那里摆着个空置了许久的白玉酒樽,如今终于又映出了来访者的身影。
季往见不咎沉默不语,心头莫名泛起一丝醋意,忍不住嘟囔:“你等这么久他都不来...何必这样苦等。”
不咎转过身。他望着季往气鼓鼓的模样,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那个短暂的生命——那人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带着同样的心疼与不解。
“你居然等了那么久…”
“不算久。”不咎轻轻摇头,不知在回应哪句。
他唇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对我来说,不算久。”
上百年都这样等过来了,又怎会在意这区区光阴。
季往压下那酸涩的感觉,故作轻松问道:“但你是鬼王啊,这世上还有你找不到的人吗?”
不咎的端起那酒樽,卷起袖子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想找的人一直都在。”
“那为什么...”
“他想不起来我。”不咎看向季往困惑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也希望...他把我忘了。”
这话说得平静,季往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不咎站在窗边,月光轻笼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落寞了起来。
方才那点莫名的醋意,此刻都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巧了。”季往放缓了声音,“我被师父买来之前的记忆,也全是空白。”
他上前一步,踏入不咎身前的光晕里:“但我觉得,无论是好是坏,那都是‘我’的一部分。万一…万一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人,或者重要的约定,让人苦等了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朝被这番话惊住的不咎伸出手:“这片地界我熟。你陪我寻回记忆,我陪你找到那人,怎么样?”
不咎没有回应,只是将那酒樽放在季往伸出的手上,随后走到案前,俯身往蜡烛上轻轻一点。
“哗”的一声,屋内所有烛台次第亮起。
“我答应你。”不咎撩起衣摆,径自席地而坐,“但你得先学会如何自保。”
他从旁挑了本书,看似随意翻到一页,往案上一放。
“等等!”季往远远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符文,只觉得头皮发炸,“这都什么时辰了,而且我才刚死里逃生…”
不咎抬眸:“趁现在没有旁事干扰,正是修习的好时候。”他指尖轻点着那符,“看仔细了,这是‘护身诀’的基础构型。”
季往哀嚎一声,却还是认命地挨着他坐下。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道坐得笔直,一道歪歪扭扭地靠着。
“这里,仔细看看。”不咎的指尖划过符文某个转折处,“若是画错…”他故意吞了后半句话。
“会怎样?”季往紧张地凑近。
不咎唇角微扬:“会炸。”
季往原本还规规矩矩学着那可能会炸的符,可没过多久便坐不住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旁摸索,衣角?卷一卷。地毯?抠一抠。
直到指尖忽然陷进一团异常柔软温暖的绒毛里,他意识到是不咎的狐尾,这才停下了四处摸索。
起初只是随意把玩,手指顺着光滑的毛轻轻梳理,偶尔绕一小缕到手指上,再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