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韫没有再看他,而是望向不远处那片人造绿地。
“你问应该怪谁,也许怪发动战争的人,可立场不同,我们自己对另一边的人来说也是参战方,也许怪制造武器的人,可没有武器战争就会停止吗?怪那些高高在上的政客、怪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顿了顿,平静说道:“可无论如何都怪不到你和封彻的头上。”
“……”布兰特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没上过战场,”最接近死亡的瞬间也是在片场,和真正的死亡隔着剧本和屏幕,“所以我没资格对你说我懂你的感受。”
他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像在对布兰特说也像是自言自语:“而且痛苦永远不会消失,就像伤筋动骨开过刀后留的旧伤疤,没逢阴天下雨就会痒,会提醒你它就在这里。”
纪韫转过脸,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平静:“所以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慢慢熬,熬到你能带着它继续好好地往前走。”
话音落下,天台陷入一片寂静。
远处绿地公园的灯光闪烁,布兰特长久地僵坐着,那只完好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
他张了张嘴,脑海里新队员最后望向他的眼神再次浮现,他喉咙干涩:“怎么熬?”
纪韫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了一眼布兰特,然后诚实地说道:“不知道,路都得自己找。”
就像他也曾无数次怀疑过自己这么做真的是最优解吗,自己能行吗。
“也许永远找不到,也许找到了也发现它没有比停在原地更容易。”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整个校园,“但至少停在这里、停在反复自我怀疑中,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所以他也要找自己的路,就算找不到或者找不对也要一腔孤勇,一往无前。
哦不,他现在算不上孤勇,因为他有封彻。
现在不论他选择哪条路,封彻都会和他同行。
布兰特听了浑身一滞,纪韫的话像一把钝刀,没有劈开痛苦的力度,却能精准地撬开一条缝。
长久地沉默后他将脸埋进那只完好的手掌中,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剧烈颤抖着。
纪韫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陪他坐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监察小组早早就位,室内操作台上摆放着各种采血仪器。
到时间后孩子们也陆续出现,第一个孩子坐下,本应贴有姓名、籍贯等详细信息的采血管上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
负责抽血的工作人员一愣,随后便望向一旁的人求助。
戚穹看到后快步走过来,他拿起采血管仔细看了看便签,又看了眼自觉露出胳膊的学生,随后吩咐采血人员:“继续。”
说完他就转身出了采血室,而门外已经整整齐齐地排起了长队,而学生们手里毫无意外都拿着一张数字贴。
戚穹目光扫过队列,落在队伍中间正低声安抚情绪紧张学生的纪韫身上。
他快步走过去,声音日常:“纪老师,我想就采血流程的事情和你单独谈谈。”
纪韫抬起头,手还抚在紧张孩子的后背上:“有什么事在这儿说就行。”
两个人谈话吸引了不少学生的注意,许多目光同时从队伍中投过来。
戚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看孩子们都只拿了个数字编号。”
“嗯,我们学校是这样的,不论是上课点名还是分发什么教材物品,都是按照学号,高效还能保护孩子隐私。”
“那为了确保抽血样本的准确性,我需要一份学生信息和编号的对应关系。”
“哦,你不用这个,”通讯器有新消息,纪韫低头查看,是廖春愉发来的机甲零件报价表,“别的老师也都没有,我自己知道就行,要是哪个学生的体检有问题你可以告诉我。”
“按照上头给我们的任务安排要求,我们是需要提供血液样本的详细信息的。”戚穹看似心平气和神色无异,实则心里怒火已经快压制不住了。
“啊?为什么啊?”纪韫抬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惊诧,“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健康体检,这不是戚组长您说的吗?”
“有没有详细信息还会影响到孩子们的血样检测结果吗?”他微微睁大双眼,漏出天真、难以置信的神情。
“还是说,”他故意拖长音调,声音不大,但附近的学生足以听清,“你们根本也不送检,直接根据孩子们的信息胡编乱造就可以。”
此话一出队列里瞬间三五成群低声议论起来。
戚穹神情紧绷,他深吸一口气控制自己的情绪,也企图控制事态发展:“纪校长多虑了,这么做只是确保采血工作的严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