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是陆昭抱着陆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们没有飞。陆昭的本源受损,维持人形已是勉强,更别说化作龙形载人。沈晏跟在他身侧,脚步也有些虚浮——那精准的两击耗尽了他大量体力,更别提毒液浓缩带来的反噬。蝎尾早已收回,但尾椎处残留着灼痛和酸胀,像被人生生抽走了几节骨头。
来时如流星裂空,归时如负伤之兽踽踽独行。
山谷出口,陆家的私人飞机已经在等候。机组人员训练有素,没有多问一句,迅速将昏迷的陆莹安置在医疗舱,给陆昭和沈晏递上热毯和温水。飞机引擎轰鸣着起飞,舷窗外,那片黑色的山谷越来越小,最终被云层吞没。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滴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陆昭裹着毯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沈晏坐在他对面,小口抿着温水,目光落在舷窗外翻涌的云海上。
许久,陆昭睁开眼睛。
“沈晏。”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沈晏转过头。
“谢谢。”陆昭说,只有两个字,却重得砸在空气里。
沈晏摇摇头:“你妹妹也是我妹妹。”
陆昭的睫毛颤了颤。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在祭坛上,你怎么知道那张符咒是弱点?”
“猜的。”沈晏说得很坦然,“他们对陆莹下手,却不敢真的杀她,说明她的‘活体’对仪式至关重要。那张符咒贴在她心口,能量波动最集中,又恰好是控制她痛苦的关键——多半就是引血和控制的核心。打蛇打七寸。”
陆昭看着他,眼神很深:“如果猜错了呢?”
“那我们就得想别的办法。”沈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菜单,“比如,我把毒液注入祭坛的符文回路,虽然慢点,但也能造成足够干扰。”
“然后你会被那五个面具人撕碎。”
“也许。”沈晏承认,但随即勾起嘴角,“但你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对吗?”
陆昭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沈晏,看了很久,久到舷窗外的云海被夕阳染成金红,久到机舱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
然后他说:“是。我不会。”
飞机降落在陆氏私家医院的停机坪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陆莹被立刻送进重症监护室——虽然身体没有器质性损伤,但精神受到的冲击太大,需要专业心理干预和长时间的静养。
陆昭和沈晏做了简单的检查和处理。医生给陆昭用了稳定本源的药剂,给沈晏开了缓解毒液反噬的舒缓剂。两人都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休息。
但谁也没有去休息。
他们坐在陆莹病房外的休息室里,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安睡的姑娘。走廊的灯光很暗,休息室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十年。”陆昭忽然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沈晏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从看到那卷录像带开始。”陆昭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就知道,我完了。不是因为你有多强,或者你的尾巴有多漂亮——虽然那确实很漂亮。”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是因为你眼睛里的那种光。冰冷,纯粹,没有任何犹豫和彷徨。你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去做。而我……我一直在伪装。伪装成人类,伪装成合格的家族继承人,伪装成一个没有弱点、没有软肋的陆昭。”
他抬起头,看向沈晏,眼底有某种东西在涌动:
“你是我见过最真实的人。哪怕那种真实,是带着毒钩的。”
沈晏静静地听着。壁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疲惫的温和。
“所以你就设计了一切。”沈晏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是。”陆昭承认得干脆,“法学院那次‘偶遇’,是我安排的。第一次商业竞标,是我故意泄露了关键信息,让你赢。后来的每一次交锋,每一次合作,甚至那些‘巧合’的慈善晚会、行业峰会……都是我计算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
“包括这场联姻。”
沈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陶瓷温润的触感让他想起很多个夜晚,陆昭放在他手边的那杯热牛奶。
“为什么是联姻?”沈晏问,“以你的手段,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把我绑在身边。”
陆昭笑了,笑容很淡,有些苦涩:“因为那是唯一合法、合情合理,能让整个社会都承认我们绑在一起的方式。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质疑的理由,把你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而婚姻——哪怕是商业联姻——是这个世界上最牢固的枷锁。”
他看向沈晏,眼神复杂:“我知道这很卑劣。我知道这是欺骗,是算计,是……不尊重你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选择权。但我控制不住。十年了,沈晏。我像一个收集癖患者,收集你的每一个碎片,却永远拼不出完整的你。我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要你在我身边。真实的,完整的,哪怕你恨我,哪怕你每天想着怎么捅我一刀——只要你在,我就认了。”
休息室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河,霓虹闪烁。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无数人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没有人知道,在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里,一场持续了十年的骗局,正在被它的策划者亲手撕开,血淋淋地摊在受害者面前。
沈晏终于放下水杯。
陶瓷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知道我能听见你的心声。”他说。
陆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从联姻签字那天开始。”沈晏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吐槽,每一个……痴汉的念头,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昭的脸色白了。不是苍白,是惨白。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所有的血液都瞬间褪去。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书房里的收藏。”沈晏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句接一句,像钝刀子割肉,“知道你是龙族。知道这场婚姻是你的骗局。知道十年前你就盯上我了。”
他抬起眼,看向陆昭。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陆昭,你算计了我十年。”沈晏一字一顿地说,“用尽心机,布下天罗地网,把我当成你的猎物,你的收藏品,你的……所有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锐利:
“现在,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陆昭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额角细密的冷汗,和那双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而失去焦距的眼睛。
他以为他终于抓住了光。
却不知道那光一直冷眼旁观,看着他在黑暗里跌跌撞撞,看着他精心编织的罗网,看着他可笑又可悲的痴迷。
现在,网破了,他也完了。
漫长的沉默。长得像过了一整个世纪。
然后,陆昭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沈晏面前,没有坐下,而是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沈晏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惊讶于陆昭会跪,而是惊讶于他的姿态。那不是求饶,也不是忏悔,而是一种古老的、近乎仪式般的……臣服。
龙族永不低头。这是刻在他们血脉里的骄傲。
但此刻,陆昭低着头,脊背却挺得很直。
“沈晏。”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不求你原谅。我做的一切,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开脱。欺骗就是欺骗,算计就是算计。”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可怕,却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近乎绝望的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