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黄昏时分抵达。
不是城市，不是村庄，而是一片位于北欧冰川与冻土交界处的、古老得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山谷。黑色玄武岩的山体如獠牙般刺向铅灰色的天空，谷底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间或露出深黑色的、坚硬如铁的冻土。风在这里嚎叫，卷起冰晶和雪沫，像无数透明的刀刃在空气里飞旋。
陆昭在谷口降落。
巨大的龙翼收拢时卷起的风暴，把积雪吹出半径数十米的裸露地面。他俯身，让沈晏从他的背脊滑下。沈晏的双脚踩在冻土上，冰冷刺骨的寒意立刻透过作战靴的鞋底窜上来。他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迅速被狂风撕碎。
陆昭开始缩小、变形。龙鳞隐没，龙翼收回，骨骼与肌肉在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复位。几秒钟后，他又恢复了人形，赤裸着上身站在雪地里，皮肤在低温下泛着大理石般的苍白，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龙族形态时的金色，在暮色里幽幽发亮。
他从地上捡起被扔下的作战服，抖落上面的冰晶，沉默地穿上。
沈晏环顾四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兽，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过滤，只剩下单调的、空洞的呜咽。空气里有种极淡的、陈旧的血腥味，混着硫磺和某种腐烂植物的气息。
“就是这里？”沈晏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陆昭点头。他走到一处裸露的黑色岩壁前，抬手，掌心贴上冰冷的岩石。暗金色的微光从他的掌心渗出，渗入岩石的缝隙。岩石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发光的纹路——那是一种古老龙语的符文，复杂，扭曲，像活物般在石壁上蜿蜒游动。
符文亮到极致时，岩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幽深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惨白冷光的萤石，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粗糙的石阶，更深的地方则沉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血腥味和硫磺味骤然浓烈起来。
陆昭率先踏入通道。沈晏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空洞，悠长，像踏在什么巨兽的胸腔里。
通道很长，蜿蜒向下。温度越来越低，墙壁上开始出现霜花。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
洞顶高得看不见，无数钟乳石倒悬下来，像森白的獠牙。洞底是一片平整的黑曜石地面，正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凹陷的圆形祭坛。祭坛的边缘刻满了和入口处相似的龙语符文，此刻正发出暗红色的、不祥的光。
祭坛周围，站着七个人。
不，不能完全算是人。
他们保持着人类的外形，但身上都或多或少显露出龙族的特征——有的颈侧覆盖着稀疏的鳞片，有的指尖化为利爪，有的额角凸起小小的骨突。他们穿着深灰色的、样式古朴的长袍，脸上戴着雕刻成鸮鸟脸谱的银色面具。
而在祭坛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漆黑的石柱。
石柱上绑着一个人。
陆莹。
她似乎刚从昏迷中醒来，长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她的手腕和脚踝被刻满符文的金属镣铐锁在石柱上，胸前贴着一张用某种暗红色液体绘制的、复杂的符咒。符咒正在微微发光，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起伏。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见陆昭时，里面瞬间涌出泪水，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祭坛边，为首的那个“鸮”面具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具比其他人的更精致，眼窝处镶嵌着两颗幽绿的水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鬼火般的光。
“你来了。”面具下传出的声音苍老、干涩，像树皮摩擦，“比预想的快。”
陆昭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祭坛中央的陆莹，盯着她胸前那张发光的符咒。他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即将崩断的呻吟。
沈晏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溶洞——七个敌人，祭坛的构造，陆莹的状态，可能的逃生路线。他的蝎尾在身后悄然凝出半截，尾尖低垂，贴着地面，随时可以发动攻击。
“放开她。”陆昭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然后，我会考虑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鸮”面具笑了。那笑声难听极了，像夜枭在啼叫。
“死？”他慢悠悠地说，“陆昭，我的好侄孙，你还没明白吗？这不是生死的问题。这是……传承的问题。”
他抬起一只手，枯瘦的、覆盖着细密灰色鳞片的手指，指向祭坛边缘那些发光的符文：
“看见了吗？‘血契嫁接’的完整法阵。我们花了三十年，从七个古墓、三处遗迹里拼凑出来的。只差最后一步——至亲的、拥有纯净龙血的心头血为引，和你，这一代最完美的纯血龙裔，作为‘容器’。”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只要完成仪式，你的血脉力量就会转移给我们七人。我们将重振古老龙族的荣耀，而不是像你父亲那样，苟且在人类的社会里，假装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
陆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颈侧的皮肤下，暗金色的龙鳞纹路开始浮现，像皮肤下燃起了火。
“所以你们绑了陆莹。”陆昭的声音冷得像冰，“用她的血，逼我就范。”
“聪明。”“鸮”面具赞许地点点头，“我们知道你把她藏得很好，保护得很好。但我们也知道，她是你唯一的软肋。哦，对了——”
他的面具转向沈晏，幽绿的水晶眼闪烁着诡异的光：
“现在可能又多了一个。”
沈晏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礼貌性的好奇：“我很好奇，你们怎么确定，我会成为他的软肋，而不是……你们的麻烦？”
“鸮”面具又笑了：“年轻人，你很特别。一只蝎子，居然能站在龙身边而不被威压碾碎，甚至……似乎还能让他更稳定？有趣。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在真正的龙族传承面前，你们那些微不足道的感情，不值一提。”
他挥了挥手。
祭坛边另外六个面具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他们手中出现了武器——不是枪械，而是古老的、造型奇特的金属法器，有的像权杖，有的像弯刀，表面都刻满了发光的符文。
“现在，”“鸮”面具说，声音骤然转冷，“陆昭，走到祭坛中央去。否则——”
他抬手指向陆莹。
陆莹胸前的符咒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被活生生抽离。
“住手！！！”陆昭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去——
沈晏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
不是用力，只是轻轻地、坚定地按了一下。陆昭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瞪着他。
“他们不会杀她。”沈晏低声说，语速很快，“仪式需要活体引血。他们只是在逼你。”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祭坛，大脑飞速运转：“七个敌人，站位分散。祭坛符文在吸收能量，应该是从地脉抽取的，维持法阵运转。陆莹胸前的符咒是控制核心，也是弱点。”
他抬起眼，看着陆昭，眼神清亮如冰：“给我三十秒。”
陆昭的瞳孔缩了缩。他看懂了沈晏的意思。
“太危险。”他哑声说。
“比坐以待毙安全。”沈晏松开手，后退半步，身形微微下沉，像蓄势待发的弓，“相信我。”
两个字。
相信我。
陆昭死死盯着他，胸腔剧烈起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血色和狂暴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鸮”面具，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般的姿势：
“我过去。别碰她。”
他一步一步，走向祭坛。
脚步很稳，很慢，像是走向自己的死刑台。
六个面具人警惕地围上来，手中的法器对准他，符文的光芒更盛。
陆昭踏上祭坛边缘的台阶。
一步。两步。
他走到祭坛中央，在距离陆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跪下。”“鸮”面具命令道。
陆昭没有立刻跪。他看着被绑在石柱上、泪流满面却拼命摇头的妹妹，又看了一眼祭坛边缘，已经悄然隐入钟乳石阴影里的沈晏。
然后，他缓缓地，单膝跪地。
膝盖触碰到冰冷黑曜石的瞬间，祭坛边缘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七道红光如同活蛇，从符文里窜出，瞬间缠绕上陆昭的身体，勒紧他的手腕、脚踝、脖颈，将他死死固定在原地。
那是专门针对龙族的禁锢法阵。
陆昭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能感觉到那些红光正在疯狂抽取他体内的龙族本源，通过脚下的法阵，输送到那七个面具人体内。
“哈哈哈哈哈——！！！”
“鸮”面具仰天大笑，声音里充满了癫狂的喜悦：
“开始了！开始了！古老的血脉，将在我等身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