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思的眼眶开始发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拇指和无名指蜷着,压在掌心。
“你一个人吗?”尤思问。
“嗯。儿子在回来的路上,下午到。”
“我过去。”
陈云燕有点错愕,“不用了,尤医生。你忙你的。他走了,没什么事的,不能再麻烦你了。”
“我等会还是会过去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陈云燕才说了一个字,“好。”
尤思挂了电话,大步走出办公室。
她飞快来到花店,本来预定好的向日葵现在被换成了寿菊。
因为很早,公交站台没有人,她站在那里等车。
风吹过来,扑面而来的是她怀中的花香。
她没有想到老费走的会这么突然,她知道他状态不好,但也没有想到几天的时间,就是一场难以挽救的意外。
车来了。
她上车,空无一人,她坐在了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上。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走得很快。
车开了许久,天在一点点变亮,和前几天的阴天相比,天气很好。
阳光久违地从云朵中钻了出来,唯独费清不在了。
疗养院的大门还是老样子,尤思走进去。
上次前台那个女人不在了,换了一个年轻姑娘,正在看手机。
她看见尤思,抬起头。“找谁?”
“费清。302的。”
姑娘愣了一下,翻了翻手边的本子。
“费清……今天凌晨走的,家属在楼上收拾东西。”
尤思点了点头,往楼上走。和上次一样的路,只是她有那么一瞬间不想再往上了。
三楼,302的门开着。
陈云燕坐在床边,有些呆滞地注视着窗外。
费清已经不在这里了,他所有的东西都被整理好塞在了门旁边的几个大号布袋之中。
尤思走进房间,陈云燕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陈女士?”
她这才将回头,眼眶油然红着,但泪早已干涸,她连忙站了起来。
“尤医生。”
“您坐,不用管我。”尤思伸手轻轻拍了陈云燕的背。
陈云燕坐下来,又转过去看窗外。
尤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的天确实蓝,像被水洗过。
阳光从窗户透照进来,落在那张空床上,照出很亮的一个圈。
“今天天好。”
“嗯。”尤思在她旁边坐下来,“天好。”
陈云燕抽了一下鼻子,突然笑了,“其实也好,不用受罪了。”
尤思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句话不是笑,是另一种哭泣。
陈云燕笑了几声,声音就低下去,婉转成悠长的叹气。
“其实,他受够了,我也受够了。”
阳光洒照在她的发丝间,将那几缕白发显露无余,她看起来比往常要更苍老。
陈云燕的精神算不上稳定,开始了漫长的碎碎念。
“他刚查出来的时候,我跟他说,治,砸锅卖铁也治。他说不治,说治了也白治。我跟他吵,吵了好几天。后来他松口了,说试试吧。”
“然后就试了,去住院,做各种检查,用各种药。每次他说不治了,我就劝。劝一次,他就治一次。劝一次,他就治一次。后来他不说了,我也不劝了。我们都知道,治不好了。但谁都没说破。”
“其实他住进疗养院的这些天,我也放心了,他不用再折腾了。”
“我也想过……早点放弃会不会更好,尤医生你知道吧,我前几天那些话,我现在想想说的还是太漂亮了。我现在再回想回想,有的时候,我也累了,不想管了…..”
她转过头,看着尤思,布满皱褶的面庞上挤出一个苦笑。
“尤医生,你说我,其实是不是也挺自私的。别人都希望亲人多活几天,我心底却也想过他走了也好。”
尤思摇摇头,郑重答道,“不是自私。”
陈云燕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尤思:“是心疼。”
陈云燕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劝了,治了,陪了。
从查出来那天开始,她就没有停过。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只是在心里,在某一个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想过一次“什么时候是个头”,然后她继续忙着所有的事情。
哪怕是最亲近的人,背负长时间的精神压力,心底会产生埋怨是再正常不过的,然而陈云燕还是维持着最先选择的那种生活。
全做了,就是最好的答案。
现在费清离开了,她想要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
从疗养院离开后,尤思拿出手机,给方徊发了一条消息。
“费清走了,今天凌晨。”
方徊回得很快,“知道了。”
尤思往公交站台走,她把手机收起来。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风从疗养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冷潮的甜腥,随即就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