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思坐在医师办公室里,静静等待着一个约定好了的人。
一个匆匆忙忙大口喘着粗气的女人轻叩门扉,陈云燕来了。
她的眼周红红的,但没有哭。
“真的抱歉啊,真的麻烦你们了。”
陈云燕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就那倔骨头,还劳烦你们替老费着想。但真的没办法,他死活要待在那里把剩下的日子给过了。”
“我跟他说了,说医院有免费的试验,说方医生很厉害,说有机会多活几个月。他听着,不说话。我说完了,他问我,要住院吗?我说要。他又问,住多久?我说不知道,要看情况。他就摇头了。”
她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真的抱歉啊,尤医生,我怎么劝他,他都不愿意来。”
“老费跟我甚至说,就算明天死了他都不来。”
就算明天死了都不来。
这句话从陈云燕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不是愤怒,不是埋怨,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认命。
没有人不想活下去,只是他不想那样活。
与其终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迎接着漫长的消磨,费清宁愿不成为别人的负担。
“对了,他还让我一定要和你说,叫你别惦记他,好好当你的医生。他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的。”
陈云燕的眼眶开始湿润,“他就这样了,真的是麻烦医生你们了。”
说完这些,她便起身站起来,把布包挎在肩上。
“那……我就先走了。老费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尤思没有继续劝诫,她已经尽力了,但是很多事情只能以一个并不算完美的结局收尾。
如果那是费清内心所追求的选择,她愿意尊重。
送完陈云燕,尤思又去看了患者尤思。
她正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你来了。”
“嗯。”尤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
患者尤思想了想,“还行,不过你看起来有点累。”
“费清不来了。”她忽然说,她前几天的时候特地和患者尤思说了费清可能参加临床试验的事情。
患者尤思点了点头,“那你去看他,好吗?”
尤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看他?”
患者尤思只是看着窗外,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尤思坐在那里,看着小思的侧脸。
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也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气算不上好,是阴天。
“我这周末去。”
患者尤思点了点头。“嗯。”
她们并排坐着,看窗外的那片天。
大概是云在慢悠悠地走路,一切都在变亮。
虽然还是灰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那股冷潮的甜腥还在,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渗进来,但已经很淡了。
尤思坐了很久,患者尤思的呼吸早已变得又轻又慢,睡着了。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片天。
云确实在走,很慢,但确实在走。
云走过去的地方,露出一小块蓝,很小,很淡,但确实是蓝的。
尤思轻声说道,“天蓝了。”
患者尤思没有回答。
尤思转过头,看见她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一边。
她没有叫醒她,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紧接着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尤思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她又往那扇安全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绿灯还亮着,一切一如往常。
这周末再去看费清,她想着,要不要带点什么。
水果?不过疗养院应该有,但也许陈云燕没空去买。
尤思又想了想,决定那天到了再说。
……
周六的早晨,尤思起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她已经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她准备等会去医院门口的花店买束鲜花带给费清。
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云燕的号码。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先开口了。
“尤医生。”陈云燕的声音里毫无掩饰的哭腔,“……老费走了,今天凌晨的时候。疗养院的负责人给我打电话,我赶紧来了。走之前,他忽然睁开眼睛,然后就闭上了。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后来就没有了。”
尤思没有立刻说话。
她听见电话那边有很轻的声响,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节哀顺变。”
“嗯。”
陈云燕:“尤医生,真的谢谢你一直惦记他。上次你来过之后的那几天,精神好了很多。护理人员告诉我他每天下午会坐在窗边,看外面。”
“真的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