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额头红肿,下巴带着指痕,手腕一片淤青,明明伤痕累累,却仿佛披上了一层无形的、更加坚硬的冰甲,将狄宸刚才所有暴烈的情绪和宣言,都彻底隔绝在外。
狄宸捂着被撞痛的额头,看着苏牧眼中那片死寂的冰冷,听着他那句“真可悲”、“真恶心”,以及最后那句平静却充满距离感的“狄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强横的、占有的言语,在那双冰冷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至极。
他留住了人。用最强势的方式,吼出了“不想放手”。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洞,好像更大了?
苏牧不再看他,径直绕过僵立在原地的他,伸手,拧开了那间客房的房门。
“咔哒。”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苏牧关上客房门,没有立刻走到床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缓缓地、沿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臂环抱住曲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此刻,失望……唯有失望。
像跋涉了很久,以为终于靠近了绿洲,却发现眼前只是被风沙半掩早已干涸龟裂的河床。心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狄宸在乎他吗?
在乎的。
苏牧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那追到医院又追到公寓的急切,看到他背上伤口时的紧绷,对汤尘的敌意和驱逐……每一桩,每一件,都在诉说着“在意”两个字。
可偏偏,那张嘴里,死活吐不出最关键的那个字,甚至不肯承认这份“在意”超越了原始的玉望。
他在害怕什么?害怕失控?害怕交付真心?害怕这段始于最不堪交易的关系,根本承载不起“爱”这个字眼的重量?
“狗男人……”苏牧将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不知是哭是笑,“死犟。”
明明动心了。明明在意得要死。偏偏要把自己武装成一副冷酷无情、唯我独尊的暴君模样。用伤害来表达在意,用禁锢来诠释挽留。狄宸,你可真是……蠢得可以,也固执得让人牙痒。
苏牧喜欢狄宸吗?
喜欢的。毋庸置疑。
喜欢上狄宸那样的人,其实很容易。他强大,英俊,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一切,当他将注意力投注在一个人身上时,那种被全然笼罩、无处遁形的感觉,本身就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像飞蛾扑火,明知危险,却难以抗拒那炽热的光芒。
只是,这份喜欢,最初混杂了太多别的东西——交易,生存的压力,对替身身份的不甘,以及后来与关嘉比较、争夺的快意。他演过关嘉的影子,也演过试图引起注意的苏牧。演得太久,有时候连自己都忘了,原本的苏牧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不想演了。关嘉已经出局,那面“旧镜子”摔得粉碎,再也照不出谁的影子。狄宸心里那点白月光的滤镜,大概也碎得差不多了。他苏牧,没必要再活在任何人的阴影下,或扮演任何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他只是苏牧。一个喜欢狄宸,却也清醒地知道这份喜欢不能建立在一方无止境妥协、另一方永远拒绝坦诚基础上的,苏牧。
“狄宸啊狄宸,你不肯说爱,我怎敢继续爱你呢?”
爱是需要勇气和回应的。单方面的在意,就像在黑暗的深渊上走钢丝,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踏空,不知道下面是不是真正的万丈悬崖。他累了。他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母亲的病,妹妹的未来,父亲的失望,生活的重压……他不能再把一颗心,悬在一个连自己感情都不敢正视的男人那根摇摇欲坠的钢丝上。
但总要……给他个机会是不是?
心里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冒出来。看着他那么笨拙,那么痛苦地用错误的方式表达,难道就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吗?万一呢?万一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哪天开窍了呢?
苏牧闭了闭眼,将这个软弱的念头狠狠压下去。给机会?怎么给?继续留在这里,扮演他想要的“顺从”或“反抗”,继续在这栋华丽的牢笼里,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明确的“爱”字?
不。他等不起,也赌不起了。
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呢。
他撑着冰凉的地面,有些吃力地站起来。拿起手机。
他找到父亲的对话框,看着那条依然孤零零的、没有回复的绿色消息。沉默了几秒,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打字,这一次,措辞更加直接,甚至带上了点破罐破摔的冷静:
「爸,那套房子在xx路xxx小区x号楼xxx室,房东电话是13XXXXXXXXX。押一付三,但我只交了押金,房租还没付。您要觉得我的钱不干净,您就自己付。但总不能让妈妈和小樱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吧。」
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但和之前一样,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苏牧盯着屏幕,意料之中。父亲用沉默筑起的墙,又厚又高,不是他三言两语能敲开的。但他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或者……交给命运。
————
门在眼前关上的那声轻响,像一把生锈的锁,狠狠撞在了狄宸的心上,然后落下,将他独自锁在了门外这片空旷的黑暗里。额头上被苏牧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胸口那片骤然塌陷下去的空洞和刺痛,根本微不足道。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可悲。恶心。
他想怒吼,想踹开门,想把那个不知好歹的人揪出来,让他把话收回去,用更直接的方式让他“闭嘴”,让他再也说不出这样伤人的话。
可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慢慢地、踉跄地后退了一步,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抬起手,用力按住了发胀刺痛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他明明不想这样。他明明……只是不想让他走。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苏牧,是更久远、更模糊的记忆。同样空旷华丽的大房子,不同的是冰冷和死寂。母亲常年不在家,满世界追寻她的“艺术”和“自由”。父亲……父亲总有忙不完的应酬,和带不完笑容娇媚的“阿姨”。那些“阿姨”里,有一个特别漂亮的,眼睛会说话,会给他糖吃,会在父亲面前温柔地摸他的头。可有一次,父亲出差,那个女人笑着把他带到一个堆放杂物的、没有窗户的小房间,说玩个捉迷藏,然后,“咔哒”一声,从外面锁上了门。
黑暗。绝对的、浓稠的、带着灰尘和腐朽气味的黑暗。他拍门,哭喊,没有任何回应。时间失去意义,恐惧像冰冷的海潮将他淹没。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才被打开,是家里的老佣人发现了他。而那个女人,早已不见踪影。父亲回来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小孩子调皮,以后别去那里玩了”,母亲在越洋电话里抱怨了几句“佣人怎么看的”,便再无下文。
没有人问他怕不怕。没有人在意那扇门关上时,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彻底关上了,并且落下了厚厚的灰尘。他学会了不再期待,不再依赖,用冷漠和优异的成绩把自己包裹起来,告诉自己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关心”和“爱”。直到遇到关嘉,那个笑起来干净柔软、会依赖他、会用崇拜眼神看着他的少年,像一道微光,照进了他那片荒芜冰冷的心田。他几乎是贪婪地抓住那点光,倾其所有地对他好,纵容他的一切任性、试探和“作”,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心底那个名为“被爱”和“安全”的黑洞。他以为那就是爱,是救赎。他甚至麻痹自己,忽略那些越来越明显的索取、控制和背后的算计,因为他太害怕失去那点唯一的光亮,太害怕重新回到一个人的、冰冷的黑暗里。
可结果呢?呵。苏牧轻描淡写炸出来的真相。原来那道光,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照向了别人,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光。他所以为的“旧情”、“舍不得”,在赤裸的背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廉价。那份纵容,那份忍耐,现在看来,不过是他狄宸情感缺失、害怕孤独的可悲证明。
然后,苏牧出现了。最初确实是因为那张脸。但很快,就不一样了。苏牧和关嘉完全不同。他不柔弱,不依赖,他带着刺,清醒又尖锐,会在舞台上湿身热舞挑衅他,也会在病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会用最勾人的语气说最浪的话,也会用最冰冷的眼神他,逼问他“为什么”。苏牧是鲜活的,生动的,真实的,哪怕那份真实有时带着血和痛。和他在一起,狄宸不需要扮演一个完美的、无所不能的“保护者”,他会被激怒,会失控,会感到恐慌,也会因为苏牧一个细微的表情或一句含糊的呓语,而感到陌生的心悸和……柔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苏牧说“结束”,直到苏牧要离开,直到他看到苏牧靠在别的男人身上,直到苏牧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他,说出“可悲”、“恶心”……那种仿佛心脏被活生生撕扯开、又暴露在冰天雪地里的剧痛,才让他骤然明白——
他在乎苏牧。远远超出了“在意”,超出了“占有”。
他爱他。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
爱?他狄宸,也会爱一个人?爱这个字,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危险。它意味着交付软肋,意味着可能被伤害,意味着……可能会再次经历被抛弃、被背叛、被锁进黑暗里的绝望。他亲眼看到过爱的虚伪,亲身经历过信赖的背叛。他怎么能确定,苏牧不会是一样的?苏牧留在他身边,最初是为了钱,后来或许有习惯,有算计,甚至有报复关嘉的快意……但有没有一丝一毫,是因为“爱”他狄宸这个人?
他不敢想,更不敢问。他怕得到否定的答案,那会比关嘉的背叛更让他难以承受。他只能用强势的“留下”,来掩盖内心的恐慌。他以为把苏牧圈在身边,控制住,就能安全。他吼出“不想让你走”,吼出“不准你放手”,那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最接近内心真实恐慌的极限了。他像个守着唯一火堆的原始人,明明怕火熄灭后无边的寒冷和黑暗,却只会用身体挡住风雪,笨拙地添加柴火,甚至不惜烧伤靠近的、他以为会抢走火种的人,却忘了问,那火愿不愿意一直为他燃烧。
他爱苏牧。可他不敢说。
他怕一说出口,那点他小心翼翼、用错误方式守护着的、微弱的联系,就会像阳光下脆弱的冰凌,瞬间融化消失。他怕苏牧会用更嘲讽、更厌恶的语气回应他。他更怕……即使苏牧接受了,这份始于不堪、建立在权力和情感落差上的“爱”,最终也会走向不可避免的腐朽和背叛,就像他父母那样,就像关嘉那样。
孤独。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想留下他。用尽一切办法。
可他不知道,除了继续用这错误的方式,他还能怎么做。
喉咙里哽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喘息。他缓缓滑坐下去,背靠着墙壁,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令人畏惧的狄宸,此刻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弄丢了唯一珍宝、却不知该如何找回、只会害怕得发抖的孩子。
爱是盔甲,也是软肋。而他狄宸,在学会如何去爱之前,先被这突如其来的爱意,和随之而来的恐惧,击溃了所有强硬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个从未长大、始终害怕被抛弃的、孤独脆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