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清晨,天色未明。狄宸向来浅眠,感觉到身边细微的动静,立刻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到苏牧已经坐起身,正掀开被子一角,似乎准备下床。
“你要去哪儿?还早。”狄宸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他侧过身,手臂下意识地横过去,似乎想揽住什么,又在半空停住。
苏牧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上班。”
“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狄宸的眉头蹙起,“学校那边,请假。”
“不用。”苏牧的回答简洁至极,甚至没有解释。他继续掀开被子,双脚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准备起身。
“苏牧,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苏牧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我也不是在和你商量。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我说了,不行。”
苏牧看着狄宸,看了几秒钟。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狄宸,小朋友期末了,学校有很多事情。复习,评语。”
这大概是这几天来,苏牧对他说过的最长、也最“正常”的一段话。狄宸心头那点因对抗而起的怒意,被这番话里透露出属于苏牧教师身份的责任感和那罕见的软化抚平了些许。但他依旧不放心。
“那也还有其他老师,班主任,年级组长。”狄宸坚持,语气却不再那么强硬,“你伤在后背,久坐不行,粉笔板书更不行。万一裂开,感染,更麻烦。”
苏牧沉默着,与他对视。过了片刻,就在狄宸以为他还要继续坚持时,苏牧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好。”
他吐出这个字,然后不再看狄宸,重新掀开被子,躺了回去。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背对着狄宸,拉高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后脑勺。一副彻底妥协、准备继续补眠的姿态。
狄宸看着他重新躺下的背影,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他以为苏牧终于听劝,选择了妥协。或许,这种沉默的顺从里,也并非全然是抗拒。
他起身,洗漱,换衣服。下楼用餐时,苏牧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了餐桌旁,安静地喝着牛奶。
狄宸在他对面坐下,嘱咐丘德:“他今天在家休息,背上的药记得中午帮他换。饮食清淡些。”
“是,先生。”丘德恭敬应下。
苏牧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只是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直到狄宸用完早餐,拿起西装外套准备离开时,苏牧才抬起头,目光平平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内容,随即又低下头,专注于盘中最后一点食物。
狄宸脚步顿了顿,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别墅。引擎声渐渐远去。
别墅重归宁静,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丘德开始收拾餐桌。苏牧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他站起身,对丘德微微颔首,便转身上了楼。脚步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回到主卧,房门轻轻合上。苏牧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狄宸的车彻底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听话?妥协?
那得看情况,看他苏牧自己的心情,而不是看你狄宸的心情,更不是看你的安排。
他走到衣柜前,没有选择家居服,而是拿出了熨烫平整的衬衫、长裤,和一件保暖的羊绒衫。动作有些缓慢,因为背部的伤在伸展手臂时仍会传来隐约的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耐心地、一件件将自己穿戴整齐。
他拿起自己的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备课笔记,U盘,钥匙,手机,钱包。然后,他拉开门,走下楼梯。
丘德正在客厅擦拭花瓶,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穿戴整齐、拿着包正要往门口走的苏牧,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活儿,快步走了过来。
“苏先生,”丘德微微欠身,“先生交待了,请您今天务必好好休息,背上的伤需要静养。”
苏牧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丘德。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
“他说了,不让我出门吗?”
丘德顿了一下,回想狄宸的原话。狄宸确实只说了“在家休息”、“好好静养”,并没有明确下达“禁止出门”的指令。他犹豫着,谨慎地回答:“那……倒没有。”
“我有我的工作要做,”苏牧点了点头。
苏牧迈步,跨出了门槛。
“德叔,再见。”
他的声音消散在门外的风里,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