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宸一路将苏牧抱回别墅,无视了丘德眼中闪过的讶异,径直上了三楼,回到主卧。他将人轻轻放在床上,动作甚至算得上小心,避开了他背上的伤。
苏牧陷在柔软的床垫里,身上还裹着狄宸那件昂贵的大衣。他侧过头,看着站在床边、正拧着眉打量他、仿佛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破损藏品的狄宸。
“有意思吗,狄宸?你把我从那个狗窝带回来,带回你这金丝笼里。然后呢?狄总,你告诉我,你打算置我于何地?”
他微微抬起眼皮,那眼神清凌凌的,没有怒火,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你说啊。
“继续当个随叫随到的伴?可你的白月光虽然脏了,但人还在那儿,哭一哭,求一求,说不定哪天你又心软了,觉得还是旧的好。”苏牧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也像在刺探狄宸的底线,“还是说,你觉得我这替身当得不错,演技尚可,打算给我转个正,升级成……长期固定床伴?”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可别。我嫌恶心。一想到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想着别人,我就膈应得慌。”
狄宸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握成了拳。关嘉……那个名字,那张脸,此刻想起,除了被欺骗的厌烦和尘埃落定的漠然,竟激不起更多波澜。他更在意的是苏牧话里话外那股将他推开、将一切定义为“恶心”和“交易”的决绝。
“等你伤好了再说。”狄宸终于开口。他转身,去拿出干净的睡衣和新的药箱,走回床边,“先把衣服换了,背上的药要重新上。你刚才乱动,伤口肯定裂了。”
“伤好了再说?”他非但没接睡衣,反而撑着身体,忍着背部的剧痛,慢慢地、固执地坐了起来,直面狄宸。大衣从肩头滑落,露出布满伤痕的肩臂。他仰着脸,灯光落在他苍白却异常执拗的脸上。
“说什么?说你怎么处置我这个麻烦?狄宸,别他妈绕弯子了。你把我带回来,是可怜我?是还没玩够?还是觉得……我这条你花钱买来的命,没经过你允许,连自生自灭的资格都没有?”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背上的伤口传来更清晰的刺痛,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狄宸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睛。
“我要一个答案。就现在。”苏牧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固执和最后一点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期待,“你留我,为什么?因为我像他?因为我的身体你还满意?还是因为……你他妈那点可笑的占有欲作祟,觉得哪怕是个玩意儿,也得烂在你手里?”
狄宸的呼吸因为他这番几乎嘶吼出来的质问而微微一滞。为什么?这个问题像一记制裁之锤,敲在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心湖上。像关嘉?不,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苏牧就只是苏牧了,是鲜活的,带刺的,能轻易挑起他一切情绪的苏牧。身体?那只是最原始的吸引,是表象。占有欲?有,而且强烈到他自己都心惊。但似乎……又不止是占有欲。
他看到苏牧躺在病床上的虚弱,会心头发紧。听到他想“结束交易”,会暴怒恐慌。看到他靠在汤尘身上,会嫉妒得发狂。甚至现在,看着他伤痕累累却倔强地索要一个“答案”的样子,心脏那块地方,会传来一阵阵抽痛。
这到底是什么?
爱吗?这个字眼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他狄宸的人生里,充斥着交易、掌控、得失,爱这种需要交付脆弱、承担风险、甚至可能毫无回报的情感,是他从未学过,也下意识抗拒的课题。尤其是对苏牧,这段始于最不堪交易的关系,他凭什么谈爱?又怎么配谈爱?
“我让你先换药。”狄宸的声音更沉,带着明显的烦躁和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僵硬。他上前一步,试图将睡衣塞进苏牧手里,或者干脆亲自帮他换,用行动打断这场让他无所适从的对话。
“别碰我!”苏牧猛地挥开他的手,“狄宸,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要的不是换药!不是等你安排!我要你一句话!一句真心话!就这么难吗?!”
他喘着粗气,像是用尽了力气:“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想要什么?你留着我,只是因为习惯?因为还没找到下一个更合适的替身?因为看我为了这点钱把自己卖了的可怜样,能满足你那点高高在上的施舍欲?!”
“苏牧!”狄宸低吼一声,终于被他这番自轻自贱又刀刀见血的话彻底激怒。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拿睡衣,而是握住了苏牧的肩膀,力道不轻,“你非要这样说话是不是?非要我把什么都摊开来说是不是?”
苏牧被他捏得生疼,却倔强地仰着头,毫不退缩:“是!我就是要你说清楚!我受够了猜!受够了你一边做着让人误会的事,一边又用身份、交易来敲打我!狄宸,要么,你今天就把话说明白,我苏牧对你,到底算什么?要么,你现在就让我滚。钱我会还,砸锅卖铁,卖血卖器官,我也一分不少地还你!从此以后,我们两清,老死不相往来!”
“两清?老死不相往来?”狄宸重复着这两个词,他猛地将人拉近,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你想都别想!”
“你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你的人,哪里也不准去!这就是答案!够清楚了吗?!”
苏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翻涌着激烈情绪却始终不肯泄露出半分柔软的眼睛,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清楚了。”苏牧轻轻地说,不再挣扎,任由狄宸抓着自己的肩膀,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再清楚不过了。”
他闭上了眼睛。将所有未尽的质问,所有卑微的期待,所有尖锐的疼痛,都关在了那一片浓密的睫毛之后。
“我累了。”苏牧的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随你吧。”
狄宸看着他骤然沉寂下去的模样,胸口那团暴怒的火焰,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和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恐慌。
他得到了他强势的“答案”,留下了他想留下的人。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地方,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比之前更加空洞,更加……疼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苏牧紧闭的双眼和苍白死寂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他只是僵硬地松开了手,拿过一旁的睡衣和药低声道:
“……先换药。”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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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苏牧过得异常规律。到点吃饭,丘德将餐食送到房间或餐厅,他安静地吃完,不多不少,不挑不拣。到点睡觉,早早躺下,背对着狄宸的方向,呼吸平稳,仿佛瞬间就能入睡。他几乎不开口说话,除非必要,回答也简略到只有一个音节或几个字。
这种沉默的顺从,比之前的激烈反抗更让狄宸感到一种无形的焦躁。仿佛一拳头砸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那份强势的“留下”带来的短暂掌控感,在这种死水般的沉寂中,正被一丝丝消磨、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