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算是明白了,父亲苏廷敬今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怎么会知道那些他拼命想掩藏的事儿了。除了眼前这位“心心念念”着狄宸、生怕他这颗“旧镜”粘不回原位的关嘉,还有谁能、谁会有动机,去查他,去把那些最血淋淋的现实,捅到一辈子清高要强的父亲面前?
他在意关嘉他们的看法吗?
在意个屁。
他觉得羞耻吗?
并不。当然,他也绝不引以为傲。这只是一场在绝境中,用自己仅有还能交换的东西,去换取更重要的东西的交易。赤裸,直接,无关风月,只关生死。
如果时光倒流,一切重来,在母亲咳着血说“没事,妈挺得住”,在妹妹握着他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说“哥,等我好了,我们去海边”,然后下一秒就被推进抢救室,当医生拿着病危通知,当他颤抖着手签下那些手术同意书,当冰冷的仪器声音成为生命唯一的背景音时……
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毫不犹豫。
生死面前,尊严?羞耻?脸面?那都他妈算个屁!是能换一袋血浆,还是一支救命药?
当然,如果对面站着的,是敌人,是拿着这些“把柄”和“耻辱”来攻击他、伤害他在意的人的混账……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就,一起死吧。谁也别想干干净净。
“呵,”一声极轻的、充满不屑的嗤笑,从苏牧喉咙里溢出。他抬起手,用指尖随意抹了一下嘴角又渗出的、带着铁锈味的湿意,目光在关嘉和周子扬脸上扫过,最后甚至带着点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仿佛在看什么新奇又廉价的玩意儿。
“就这?我还以为,关少爷和周少爷,憋了这么半天,能说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真相,或者掷地有声的道德审判呢。我做都做了,还怕你们说?”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直直刺向对面那两个人:“是,我苏牧,就是卖了。卖给了我身后这位狄老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怎么,关少爷是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瞟过关嘉的脖颈,“羡慕我卖了个好价钱,还是嫉妒……我卖的对象,恰好是你想卖、却卖不回去的那位?”
“你!苏牧你嘴巴放干净点!”关嘉怒道。
“干净?关嘉,在您这位‘冰清玉洁’、‘用情至深’的白月光面前,我这张‘卖’过的嘴,是挺脏的。毕竟,您可是靠‘真爱’和‘回忆’就能无价回购的高级货,哪像我,还得明码标价,验货付款,多俗气啊,是吧?”
他不等关嘉反驳,目光又转向脸色铁青的周子扬,语气更加轻蔑:“还有你,周子扬。跟这儿吠什么呢?主人都没发话,轮得到你这条看人下菜碟的哈巴狗出来乱叫?怎么,是关少爷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卖力地帮他铲除我这个赝品,好让你也能跟着喝口真爱回流的汤?哦,我忘了,你连口汤都喝不上,只能闻闻味儿,顺便捡点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不要的深情当宝贝供着,是吧?真是……感人至深的主仆情谊。”
“苏牧!我□□……”周子扬被骂得面红耳赤,暴跳如雷,脏话脱口而出。
“省省吧,”苏牧冷冷地打断他,眼神像看垃圾,“就你?也配?我嫌脏。”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自他说出“卖了”之后就始终沉默、眼神幽深难辨的狄宸,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狄老板,看戏看得还过瘾吗?您这两位朋友,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台词背得挺熟,戏也挺足。就是这剧情……太老套了。真爱回归,替身退场的戏码,八百年前的电视剧都不这么拍了。”
他顿了顿,微微喘息,背上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依旧挺直脊梁,眼神亮得惊人:“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比较有契约精神。拿了你的钱,治了我家人的病,这段时间,您让我做什么,我配合。床上床下,人前幕后,我自问,对得起你付的每一分钱。至于感情?呵……”
“您付的是包养费,不是恋爱基金。我要的,也只是钱,不是您那点施舍般的、还得跟别人分着用的喜欢和关心。所以,关少爷,您大可放心,您那破镜重圆的春秋大梦,没人跟你抢。这面镜子,就算你粘回去了,裂痕也在那儿,照出来的,也不过是你自己那张……早就面目全非的脸。”
“至于您,狄老板,”苏牧最后看向狄宸,“游戏该结束了。钱货两讫,互不相欠。从今往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您继续跟您的白月光玩找回初心的游戏,我呢,拿着我该拿的,治我该治的病,两清。”
狄宸,死死盯着苏牧。盯着他背脊上刺目的血迹,盯着他嘴角未干的血痕,盯着他眼中那片再无波澜的湖面,也盯着他说出“钱货两讫,互不相欠”时,那毫无留恋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心脏带来的是一阵空落落失重般的钝痛。这种陌生的失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甚至隐隐恐慌。他忽然意识到,苏牧不是在说气话,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他是真的……想结束了。用这种最惨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将这段始于金钱、终于羞辱的关系,彻底斩断。
“苏牧,”狄宸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苏牧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目光森冷,“你再说一遍试试?”
这话听起来像是威胁,是上位者被触怒后的冰冷警告。可仔细听,那嘶哑的尾音里,藏着近乎仓惶的紧绷。他在怕。怕苏牧真的再说一遍。怕这场他以为尽在掌握的游戏,真的就此落幕,以这种他完全无法接受的方式。
苏牧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懵懂,甚至带着点“你怎么还在这儿”的淡淡疑惑。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正要开口——
“阿宸!你听听!你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关嘉像是终于从极致的震惊和羞辱中回过神来,他猛地冲到狄宸身边,一把抓住狄宸的手臂。他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他居然……他居然这么说我!这么说你!他把我们之间那么多年的感情说成什么了?!把我们所有人当成什么了?!阿宸,这种人!这种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满嘴污言秽语、不知感恩的东西,你还留着他干什么?!让他滚!让他立刻滚出你的视线!他根本配不上你一丝一毫的关心!!”
“就是!狄宸,这种给脸不要脸的下贱货色,你还跟他废什么话?!”周子扬也立刻帮腔,他不敢再直接辱骂苏牧,语气急促地对狄宸说,“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大放厥词?关嘉对你什么样,我们这些朋友都看在眼里!他苏牧算什么?一个拿钱办事的婊子!玩腻了就该扔的东西!你还真把他当回事了?让他滚!看他离了你,离了你的钱,他妈和他那个病秧子妹妹还能活几天!”
周子扬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刚才在苏牧那里受的气全部发泄出来,话语恶毒至极,毫不留情地践踏着苏牧最后的底线。
苏牧听着,脸上甚至连嘲讽的表情都懒得摆了。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背上的伤口因为疼痛和失血,带来一阵阵晕眩。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掠过情真意切的关嘉,掠过一脸怨毒的周子扬,最后,落回狄宸脸上。
他在等。等狄宸的反应。等这位“金主”最终的裁决。是顺应他“白月光”和“好友”的意愿,让他这个“下贱货色”立刻“滚”,还是……
狄宸没有立刻回应关嘉的哭诉和周子扬的怂恿。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苏牧脸上。他看到苏牧在听到周子扬那句“病秧子妹妹还能活几天”时,睫毛颤动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泄露的杀意,却没有逃过狄宸的眼睛。
心脏像是又被狠狠刺了一下。
“闭嘴。”
他猛地甩开关嘉抓着他手臂的手,力道之大,让关嘉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为错愕。
然后,狄宸转过头,看向周子扬。
“周子扬,”狄宸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却让周子扬瞬间汗毛倒竖,脸色发白,“我的事,轮得到你来教我怎么处理?”
“我……狄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周子扬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语无伦次地想解释。
“还有你,关嘉。”狄宸的目光转向还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的关嘉,“我们之间的事,是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也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来解决。”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牧脸上。
“至于你,”狄宸再次看向苏牧,声音比刚才更沉,他上前一步,完全无视了旁边脸色难看的关嘉和周子扬,伸手似乎想去碰苏牧的肩膀,查看他背上的伤,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是沉沉地看着他,“背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
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苏牧以这样一副伤痕累累、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姿态站在这里,用最冰冷的话将他推开。
尤其是在关嘉和周子扬这些“外人”面前。尤其是在……苏牧刚刚说了“钱货两讫”之后。
“与你无关。”苏牧偏过头,避开了他伸到一半的手和目光,重复着最初的话。他甚至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刺破了狄宸强压的怒意。他脸色猛地一沉,不再废话,直接上前,一把抓住了苏牧的手臂。
“狄宸!”苏牧挣扎,牵扯到伤口,痛得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我问你,谁、打、的?”狄宸的声音带着骇人的低气压,他紧紧盯着苏牧的眼睛,仿佛要将他吞噬,“说。”
“我说了,与你无关!”苏牧也提高了声音,眼中燃起怒火,与狄宸冰冷的视线对峙,“放手!我们的交易结束了!你听不懂吗?!带着你的白月光和你的狗,从我这里滚出去!!”
“结束?”狄宸忽然扯了扯嘴角。他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将苏牧拉得更近,“苏牧,游戏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从来不是由你说了算。”
“在我没有说‘结束’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
“你!”
而旁边的关嘉,在听到狄宸这句话的瞬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地盯着狄宸紧抓着苏牧手臂的手,盯着狄宸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对苏牧的强烈排他性和维护。
“阿宸!你疯了吗?!他都这样了!他都这么骂你了!你还……”
“我让你闭嘴!”狄宸猛地回头,厉声呵斥,那眼神里的冰冷和警告,让关嘉瞬间噤声,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和眼中迅速积聚的泪水。
周子扬也彻底不敢说话了,只是用惊疑不定的目光在狄宸和苏牧之间来回扫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