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宸的电话打来时,苏牧正背对着门口,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唯一一把椅子上。背上的衬衫,此刻却被洇开的、暗红色的血迹浸染出大片不规则的、触目惊心的痕迹,紧紧贴在皮开肉绽的皮肤上,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出火辣辣的锐痛。他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青白的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苍白的侧脸。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手机在旁边的桌面上无声地震动了很久,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终归于沉寂。苏牧没看,也没动,只是盯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眼神空茫,感觉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直到门口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吱呀”一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空气瞬间凝滞。
苏牧甚至没有立刻回头。直到听见那熟悉带着清晰焦躁的嗓音响起——
“苏牧!”
他才极其缓慢地,偏过头,看向门口。
逆着走廊昏黄的光线,门口站着好几个人。为首的是狄宸,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门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触及苏牧背上血迹和苍白脸色时,骤然缩紧,眉头狠狠蹙起。他身后,跟着关嘉,李弛,周子扬,还有一脸不安的丁杰。小小的陋室瞬间被填满,更显逼仄。
关嘉一进门,目光就迅速扫过这间寒酸到极点的屋子,眉头嫌恶地皱起,但当他看到苏牧背上刺目的血迹和那副颓唐狼狈的模样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抹讥诮和快意几乎要压不住。
苏牧的目光掠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狄宸脸上。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怪异近乎解脱的嘲讽的笑容。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苍白的唇间缓缓吐出:“呵,狄宸。游戏挺好玩的。但是……该结束了。”
这话没头没尾,狄宸猛地向前一步,跨进屋内,目光死死盯在苏牧背上的血迹,声音沉冷,带着压抑的怒意:“发生什么了?谁打的你?!”
“与你无关。”苏牧转回头,不再看他,只是盯着指尖明灭的烟头。
“苏牧,阿宸这是在关心你,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关嘉开口,声音温温柔柔,只是嘴角那点讥诮几乎要藏不住。
苏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得搭理他。
狄宸的耐心似乎在这诡异的沉默和漠然中迅速消耗。他大步走到苏牧面前,伸手,不由分说地从苏牧指间抽走了那半截烟,看也没看,直接丢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底狠狠碾灭。
“我在问你话。”他低头,俯视着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苏牧,声音更低,更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苏牧这才缓缓抬起头。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清晰的掌印,红肿未消的嘴角。他伸出舌尖,极慢地舔了一下自己干裂渗血的下唇。
“你问我,我就要回答?”他轻轻反问。
然后,他扶着桌子,极其缓慢地、因为背上的伤而动作僵硬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眉心都几不可察地蹙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站直身体,与狄宸几乎平视。然后,他抬起手,手指直直地指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关嘉。
“那个,你心心念念、找了那么多替身也想找回来的白月光,就站在那里。眼巴巴的,等着跟你好,破镜重圆,再续前缘呢。”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情绪。
“苏牧,我在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了?!”狄宸的声音陡然拔高,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情绪。他伸手,想去抓苏牧的手臂,想把他转过来看看背上的伤。
苏牧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脸色瞬间更白了一分。
“狄宸,你和关嘉……是不是都有点什么毛病?嗯?”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狄宸和门口脸色骤然难看的关嘉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充满了讽刺:
“你不舔了,他倒回来找你了。他回来了,你他妈倒又不要了,开始跟我这儿关心上了?”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在观看一场拙劣至极的闹剧,“咱能别这么狗血行吗?非得是那种……从始至终为你守身如玉、没找过别人的,才配有破镜重圆?”
“苏牧!你胡说什么,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阿宸他只是……”
“你快闭嘴吧!”苏牧猛地打断他。
狄宸看着苏牧那双眼睛,里面是他从未见过的疏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彻底断裂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一把攥住了苏牧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是你说……”狄宸盯着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质询,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苏牧曾经说过的、或许带着玩笑或许带着试探的话,“是你说,喜欢我。”
苏牧明显愣住了。他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狄宸会突然提起这个。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竟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凄凉。
“喜欢?”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眼神却亮得惊人,也冷得刺骨,“是啊,我太想跟你好了,狄宸。太想了。”
“可是狄宸,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听过吗?我这份喜欢,就算我他妈帮你作弊,把答案写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他妈都不及格!”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关嘉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惊疑不定地在狄宸和苏牧之间逡巡。李弛和周子扬也面露愕然。
狄宸的瞳孔,在听到“不及格”三个字时,骤然收缩。攥着苏牧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一边跟他暧昧不清,拉扯不断,留着旧房间,赴着旧约会,一边又跟我在床上纠缠不清,做些……让人误会的举动。”
“狄宸,你要是痛痛快快选一个,选他,让我滚,我他妈还能佩服你是个行事干脆、不拖泥带水的男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关嘉,又落回狄宸脸上“可现在这样……真没劲透了。”
他猛地用力,甩开了狄宸攥着他手臂的手。动作牵扯到背伤,让他身体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背脊挺得笔直,哪怕那挺直之下是撕裂般的疼痛。
“游戏结束了,老板。”
“苏牧,”关嘉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怜悯又轻蔑地落在苏牧苍白的脸上,“你真是不知好歹。要不是阿宸,你以为你妈和你妹妹,能住上那么好的病房,用上那么贵的药,请到最好的专家会诊?恐怕连医院的门都进不去,只能在家等死吧?”
苏牧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背上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这话语带来的万分之一。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死死地抿着。
“关嘉,你……”他声音嘶哑,想反驳,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能说什么?说不是?否认这笔钱带来的实际好处?那无异于自欺欺人
“我什么?”关嘉微微挑眉,“我说错了吗?苏牧,人要懂得感恩,要认清楚自己的位置。阿宸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于情于理,你都该记着这份好,而不是在这里……撒泼耍横,不识抬举。”
“就是,”周子扬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冷笑,目光在苏牧身上那与陋室格格不入的衣物和背上的血迹间扫过,阴阳怪气地附和,“有些人啊,就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拿了天大的好处,还在这儿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配不配在这儿大呼小叫,指责这个指责那个。关嘉和狄宸多少年的感情,是你一个拿钱办事的能比的?识相点,拿了该拿的,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丢人现现。”
在关嘉说出“你妈和你妹妹”时,狄宸的眉头锁的更深了。他知道苏牧家里具体的情况,知道他似乎急需用钱,而自己给出了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这是一场交易,他清楚,苏牧也清楚。
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的闷痛。
而周子扬那番关于“出身”、“拿钱办事”、“感情年限”的刻薄比较,更是像一根刺,扎进了狄宸心里某个他自己都未明了的角落。他以前或许默认这种比较,甚至也曾用“身份”提醒过苏牧。可此刻,听着周子扬用如此轻蔑的口吻贬低苏牧,将他定义为一件可以用金钱衡量的、低人一等的“物品”,并将他与关嘉那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多年感情”置于高高在上的位置进行对比时……狄宸胸腔里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烦躁和怒意。
这怒意并非全因周子扬对苏牧的羞辱,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某种界限被模糊的不悦。苏牧……似乎并不仅仅是一件“物品”。至少,在他狄宸的认知和感受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够了!”
狄宸低呵一声,瞬间压过了关嘉和周子扬一唱一和的嘲讽
苏牧在他出声的瞬间,也抬起眼看向他。四目相对。苏牧眼中是一种“你看,这就是现实”的嘲讽。而狄宸眼中,翻涌着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对眼前这个人处境的……在意。
是的,在意。
他发现自己竟然会因为关嘉和周子扬的话而感到不悦,会因为苏牧眼中那漠然的目光……心头发紧。这种不受控的情绪,让他既困惑,又隐隐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般的明朗——他似乎,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在意苏牧。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多嘴?”狄宸的声音冷沉,但那份冷沉之下,是对关嘉和周子扬越界言行的明确制止,也隐隐将苏牧划入了某种……受他管辖、不容他人随意置喙的范畴。尽管,这种“管辖”的界限和性质,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关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狄宸,眼中迅速积聚起委屈和受伤:“阿宸,我……我只是实话实说,看他这样对你,我……”
“我说,够了。”狄宸打断他,语气加重。关嘉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周子扬也悻悻地闭了嘴,但看向苏牧的眼神更加不善。
苏牧听着关嘉和周子扬那一唱一和、自以为是的羞辱和“揭露”,脸上那点因为疼痛和屈辱而生的苍白与颤抖,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甚至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