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宸到家时,夜色已深。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门厅和楼梯转角留了几盏光线柔和的夜灯,他脚步放得极轻,走上三楼。
推开主卧的门,里面只开了一盏床头阅读灯。苏牧已经睡下了,呼吸均匀绵长,陷在柔软的枕头和深色被褥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柔软的黑色发顶。
狄宸在门口驻足看了几秒,才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他先去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掀开被子,躺到苏牧身边。
他刚躺下,身边原本睡得很沉的人,像是感知到熟悉的热源和气息,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然后,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手臂很自然地横过来,环住了狄宸的腰,脸颊也跟着蹭过来,埋进狄宸的颈窝和肩膀之间。
狄宸抬起手,轻轻覆在苏牧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苏牧,关嘉今天……没为难你吧?”
苏牧已经在半梦半醒的,意识模糊。他听见声音,但脑子转不动,只是本能地往热源深处又钻了钻,鼻尖蹭着狄宸的睡衣布料,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的睡意:“唔……没……好着呢……”
狄宸垂眸,看着怀中人的睡颜,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嘴唇在苏牧柔软的发顶上,印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嗯,”他低声应道,手臂也收拢,将人更稳地圈在怀里,“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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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是被拨慢了的钟摆。狄宸似乎推掉了不少应酬,下班后只要没有非去不可的场合,都会准时回到别墅。苏牧也默契地在下课后直接回家。两人大部分时间待在主卧或书房,各做各的事——狄宸处理工作,苏牧备课或者看书。
阿威甚至给苏牧发来信息调侃:厉害了哟苏老师,Raymond可是很少这么久不出来跟我们一起喝酒的。
苏牧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弯了弯,指尖在屏幕上点按:他以前……很爱玩吗?
阿威回复得很快:也不是啦!他从小其实就……挺孤独的。妈妈满世界旅游追求艺术,爸爸嘛,忙着工作和……跟其他阿姨在一起。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看着什么都不缺,其实心里挺空的,很需要人陪着。以前那个他确实是真喜欢,当宝贝。但那个不好,不懂珍惜Raymond的好,把他的耐心和喜欢一点一点磨没了。
苏牧盯着“很需要人陪”这几个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才回复:嗯,确实。
阿威又发来一条,语气认真了些:Raymond人真的很好的,就是有时候……心软,念旧。你多体谅一下他啦。
苏牧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一会儿。心软,念旧。所以才会在关嘉回来后,有所动摇,才会在圣诞夜去赴约,才会……留着那间房间。他扯了扯嘴角,回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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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岁末,跨年夜。
狄宸对苏牧说,晚上有许多朋友约了一起吃饭,顺便看江对岸的跨年灯光秀。苏牧没什么意见。
傍晚,他先回了别墅换衣服。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白色的衬衣,外面套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大衣,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人,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脖颈上那些激烈的痕迹早已淡去,只剩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印记。
丁杰开车在别墅门口等候。苏牧上了车,车子平稳地驶出静谧的别墅区,汇入节日前夕格外繁忙的车流。越是靠近江边,节日的气氛便越是浓烈。街道两旁的树木上缠绕着无数细小的彩灯,此刻天色尚未全黑,已开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商家橱窗里布置着喜庆的新年装饰,路上行人如织,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的笑意和对夜晚活动的期待。
苏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头那点因为连日平静生活而稍稍松懈的弦,似乎也被这热闹感染,微微松缓。
就在这时,他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父亲,苏廷敬。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往常那种带着略显疲惫的关怀,而是一种压抑着怒火的严肃:“苏牧,我现在在你租的公寓门口。”
“爸?你怎么会……在哪儿?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现在正跟朋友去吃饭的路上,晚一点我过去找您,行吗?”
“朋友?吃饭?”苏廷敬的声音陡然拔高,那里面压抑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苏牧!你要去跟谁吃饭?!你还要不要点脸了?!啊?!”
苏牧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指尖冰凉。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嗡嗡作响,父亲怎么会知道?他知道了多少?
“你去!你去吃你的饭!”苏廷敬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我就在这儿等你!等到你来为止!我倒要看看,我苏廷敬养出来的好儿子,到底成了个什么东西!”
“爸......”苏牧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被狠狠挂断。
苏牧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在座位上。窗外流光溢彩的节日街景,车内适宜的温度,仿佛都在瞬间褪色、冷却,变成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背景板。他脸上的那点因为跨年而生的、微弱的轻松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丁助理,”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掉头,去我学校那边。”
驾驶座上的丁杰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骤然变得异常沉默、脸色也极其难看的苏牧,迟疑了一下:“苏先生,这……马上就到江边了,狄先生他们还在等……”
“要么掉头,”苏牧打断他,“要么,停车。”
丁杰被他这突如其来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强硬态度和周身散发的骇人低气压惊了一下。他犹豫了几秒,从后视镜里看到苏牧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终究没敢再多问。他打了转向灯,在前方路口,缓缓将车调转了方向,驶离了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璀璨的跨年狂欢地,朝着淮汐市另一头,疾驰而去。
苏牧靠在椅背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尽的夜色。
父亲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知道了多少?
车子在那栋老旧外墙斑驳的公寓楼下停下。车刚停稳,苏牧就一把推开车门,头也没回地下了车。
丁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苏牧消失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这栋在周边零星节日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破败沉寂的居民楼,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离开。
苏牧冲进狭窄的单元门,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布满灰尘和涂鸦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油烟、潮湿霉味和垃圾的气息。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水泥楼梯。
五楼。他喘息着停下,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踏入光线更加昏暗的公共通道。长长的通道两侧紧闭着各家各户的门,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远处模糊的路灯光。空气不流通,那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更浓了。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通道中段,向右拐过一个直角弯。
然后,他看到了。
在拐角后那片更加阴暗的角落里,在他那扇毫不起眼漆皮剥落的深绿色防盗门前,一个熟悉而挺直的身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楼道顶那盏瓦数不足的灯泡,在他花白的头发和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学者式温和与疲惫的脸,切割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狰狞。
是苏廷敬。他的父亲。
苏牧一步一步,朝着那扇门,和门前的人,走了过去。
他走到父亲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能清晰地看到父亲眼镜片后那双布满血丝、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到父亲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到他微微起伏的、压抑着剧烈情绪的胸膛。父亲身上那件穿了多年、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陈旧,也格外……沉重。
“爸。”苏牧开口,他垂下眼睫,伸手去按门上的密码锁。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试了两次,才听到“嘀”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狭窄的空间。
苏廷敬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再看苏牧一眼,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对儿子彻底的失望与愤怒,径直走了进去。
苏牧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苏廷敬就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苏牧。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那样站着,肩膀绷得紧紧的,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简陋到令人心酸的屋子,扫过那张单薄的床铺,扫过空荡荡的书桌,最后,定格在苏牧刚刚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的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大衣上。
苏牧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能感觉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压。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苏廷敬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从苏牧低垂的头顶,慢慢下移,掠过他身上那件柔软贴身白色衬衣,掠过他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长裤,掠过他脚上那双一尘不染质地精良的皮鞋。每一寸打量,都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却令他无比羞耻的商品。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关切,没有了疲惫的宽容,只剩下厌恶、失望。
苏牧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肤生疼,脊背发麻。
然后,他看到父亲抬起了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粉笔,批改过无数作业,也曾在苏牧幼时生病时,温柔地抚过他的额头。此刻,那只手却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以他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和力道,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左脸上!
“啪!!”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悸的巨响,在这狭小寂静的房间里猛然炸开!
巨大的力道让苏牧整个人猛地向右侧踉跄了好几步,脚下发软,差点摔倒。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左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脑袋都麻木了。嘴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舌头舔到腮帮内侧,似乎破了皮,血腥气弥漫开来。
他捂着脸,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视线因为疼痛和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有些模糊,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了父亲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翻腾的怒焰,和那根直直指向他鼻尖的、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