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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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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头露面的工作……我都不准你去做!你倒好!你倒是有本事!跑去给人当起了情人?!啊?!还是个男人!!苏牧!!苏家的脸!!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礼义廉耻!!你妈从小到大教你的礼义廉耻!!都让你就着饭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裂。老教师一辈子恪守的准则、坚守的体面、对儿子寄予的厚望,在这一刻,被儿子身上这身“来历不明”的华服和那个不堪的“事实”,击得粉碎。

苏牧捂着火辣辣刺痛的脸颊,口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他看着父亲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仿佛看什么脏东西般的厌恶和失望,心脏像是被那只抽他耳光的手,又狠狠攥了一把,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苦衷,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被那一巴掌和那句“丢尽脸面”砸得稀烂。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放下捂着脸的手。左脸颊已经迅速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浮现在苍白的皮肤上,嘴角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迹。

“爸,他单身。而我……本来就喜欢男人。”

“你还敢说!!!”苏廷敬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他猛地向前一步,扬起手似乎又想打,但看到儿子脸上清晰的掌印和嘴角的血迹,那手终究没有再次落下,“喜欢男人?!苏牧!!我从小是这么教你的吗?!啊?!我教你……我教你自甘下贱?!我教你……去卖自己?!!”

“这是天生的!不需要教!!”苏牧也提高了声音,眼眶发热,喉咙哽咽,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那点湿意涌出来。父亲话语里的“下贱”和“卖”狠狠扎进他心底最痛、也最无法辩驳的地方。他可以承受狄宸的“身份”界定,可以承受关嘉的“替身”羞辱,却无法承受父亲用这样的字眼来定义他。这比任何巴掌都更疼,更致命。

“不知廉耻!!!”苏廷敬怒极,反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目光再次掠过苏牧身上那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着,眼神里的厌恶和痛心几乎要化为实质,“就为了……就为了你身上这身皮?!啊?!苏牧,我告诉你,我们苏家,就算穷死!饿死!病死在医院里!也绝不赚这种脏钱!!穿这种脏衣服!!”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儿子会走上“被人包养”这条路。这对恪守传统道德、将“清白”和“骨气”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夫妻来说,简直是天崩地裂,是比儿子是同性恋更严重百倍、千倍的耻辱和背叛。这意味着他们所有的教育,所有的期望,他们视为立身之本的一切,都被儿子亲手践踏,碾入泥泞。

苏廷敬的目光落在床上那根皮带上。

苏牧也看到了那根皮带,心里猛地一沉。他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苍白可笑。在父亲眼里,这根皮带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最肮脏的注解。

苏廷敬脸上的怒意,忽然奇异地平静了一些。他没有再看苏牧,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根皮带。

他握着皮带,转过身,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苏牧。

“跪下。”

苏牧的身体,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父亲手中那根皮带,看着父亲冰冷决绝的眼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膝盖像是灌了铅,又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我让你跪下!!”苏廷敬猛地提高了音量,那声音如同惊雷,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带着最后通牒般的严厉。

苏牧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极其缓慢地,曲下了膝盖。

他跪在了父亲面前,就在这间简陋的出租屋里。低着头,脖颈弯折成一个脆弱的弧度,红肿的左脸和渗血的嘴角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苏廷敬握着皮带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这个他曾寄予厚望、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却以这样一种最屈辱、最不堪的姿态,跪在自己面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高高地,扬起了手中的皮带。

空气被划破,发出“咻”的一声锐响。

然后——

“啪!!!”

第一下,狠狠地抽在了苏牧挺直的背脊上。

皮带的尾梢甚至扫到了脖颈,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苏牧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弓,闷哼一声,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尝到更浓的血腥味。他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疼痛,来对抗背上炸开的剧痛。

苏廷敬看着儿子骤然弓起的背脊和瞬间绷紧的身体,眼中闪过一的哀痛,但很快被更深的怒意覆盖。他再次扬起了皮带。

“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

皮带撕裂空气的锐响,和抽打在身体上的沉闷撞击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交替响起,

苏牧跪在地上,起初还能勉强挺直背脊,咬着牙不发出声音。但很快,那密集的、毫不留情的抽打,如同狂风暴雨般落在他的背上、肩上,甚至偶尔扫到手臂。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火辣辣的皮肤上,带来另一重折磨。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声吟,眼前阵阵发黑,膝盖跪在坚硬水泥地上的疼痛早已被忽略,只剩下背部那片仿佛被活活剥开、又反复鞭挞的痛意。

但他始终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牙齿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不知抽了多少下。

苏廷敬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酸痛,胸膛因为激动和心痛而剧烈起伏。他看着跪在地上,背脊衣衫凌乱、渗出血迹、身体不住颤抖,却始终一声不吭的儿子,那扬起的皮带,终于,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

“哐当”一声,皮带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爸,”苏牧抬起头,脸上的红肿,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脆弱。他看着父亲那双失望与冰冷的眼睛,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破碎的哽咽,“尊严……值钱吗?”

“在您看来,在苏家的门风里,在您和妈教我的道理里,”他顿了顿,胸口因为情绪和疼痛而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尊严,骨气,清白……真的,真的比我妈的命,比我妹妹的命……还要重要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苏廷敬紧绷的背脊,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如果能用我的命去换她们的健康……爸,我一定毫不犹豫!我这条命,是妈给的,如果能还给她,能换妹妹好好活着,我立刻就去死!可是……可是不能啊!”

他猛地抬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剧痛不已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身体因为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而痛得蜷缩了一下,但他不管不顾,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她们要活着!不是靠我的命!是靠钱!是靠药!是靠那些贵得能要人命、却能救命的药!是靠一次次动辄上万、几十万的手术和检查!妹妹她才十八岁!她看着窗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说她想看大学是什么样子,想谈场恋爱,想等好了以后去海边……她想活着!她只是想活着而已啊!!”

“那也不是用你卖身的钱来活!!!”苏廷敬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刺痛软肋的恐慌而再度拔高,甚至带着破音。他看着儿子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痛得他眼前发黑,但那根植于骨髓的、关于“人之所以为人”的底线,却让他无法后退半步。

“苏牧!你听好了!就算穷死!饿死!病死!我们苏家的人,也要清清白白地死!挺直了脊梁骨死!而不是像你这样,为了几两碎银,就把自己当个物件卖了!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妈要是知道,她宁愿立刻从医院楼上跳下去!也绝不用你这种脏钱多活一天!!”

“清清白白地死……”苏牧听着父亲这斩钉截铁、仿佛带着神圣光辉的话语,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荒谬和凄凉。“爸,您教了一辈子书,教学生‘君子固穷’,教他们‘不为五斗米折腰’。可您教过他们,当至亲躺在ICU里,一天的费用就是您一年的工资,而您口袋空空、求告无门的时候,该怎么‘固穷’吗?您教过他们,当妹妹握着您的手,说‘爸,我疼,我想活下去’,而您只能眼睁睁看着,因为没钱,因为用不起最好的药,只能看着她一天天衰弱下去的时候,那‘脊梁骨’该怎么‘挺直’吗?!”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背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您说的对,也许妈知道了,真的宁愿死。可我是她儿子!我是苏樱的哥哥!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们死!看着我在这世上还爱着我的两个至亲之人,因为‘没钱’这种可笑又残忍的理由,从我面前消失!!”

“所以你就选择用这种方式?!”苏廷敬痛心疾首,老泪纵横,他指着苏牧,又指向这陋室,指向儿子身上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衣物,“用出卖自己的身体,出卖自己的尊严,去换钱?!苏牧,你这是在救她们吗?你这是在往她们心上捅刀子!是在告诉她们,她们的命,是用你的不堪和耻辱换来的!你让她们以后怎么活?!啊?!你让你妈,让你妹妹,以后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她们自己?!”

“那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苏牧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几乎撕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背上的伤和腿上的无力再次跌坐回去,只能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父亲嘶喊,“去偷?去抢?去借高利贷然后被逼死?还是像您说的,就这么看着,等着,然后某一天接到医院的病危通知,再然后……去火葬场领一个盒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又渗出新的血丝。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神空洞地望着父亲,声音低了下去:

“爸,您教我要有担当,要保护家人。这就是我的担当……我唯一能想到的,能最快拿到足够多的钱,能救她们的办法。我知道脏,我知道下贱,我知道丢了苏家的脸,丢了您的脸。每天晚上躺在那张不属于我的床上,我都觉得自己恶心透了,恨不得立刻去死。”

“可是……”他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可是只要一想到,妈和妹妹能因为这笔钱,得到最好的治疗,有更大的希望活下去,能多看看这个世界……我就觉得,我这身皮囊,我这早就一文不值的所谓‘尊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糊涂!愚蠢!!”苏廷敬听着儿子这番自毁般的剖白,心如刀绞,却更加怒不可遏,声音颤抖,“你这是饮鸩止渴!是把自己和她们一起拖进更深的泥潭!苏牧,这世上不是只有这一条路!我们可以想办法,可以慢慢来,可以……”

“慢慢来?!”苏牧猛地打断他,“爸,病人的身体,等得起‘慢慢来’吗?!等得起您去找人借钱、去申请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的补助吗?!妹妹的指标一旦恶化,等得起您所谓的‘办法’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砸在苏廷敬的心上:

“您说的那些路,是给还有时间、还有希望、还有选择的人走的。而我和妈、和妹妹……那个时候......我们走投无路了,爸。”

“这就是现实。赤裸裸的,没有半点温情的现实。在活下去面前,所有的体面、尊严、骄傲……都他妈脆弱得不堪一击。”

苏廷敬僵立在原地,看着儿子瘫坐在地上的模样,听着他那番冰冷残酷、却又无法反驳的“现实”之语。满腔的怒火和斥责,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被现实巨轮碾压过后、深深的无力与苍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关于气节、关于风骨、关于做人底线的道理,在儿子口中那血淋淋的“现实”和“等不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因为清高,拒绝了某些“来路不明”的课题经费,导致研究停滞;也曾因为坚持原则,得罪了人,让家人跟着受了不少委屈。他一直以为,这是读书人的风骨,是值得坚守的。可此刻,看着儿子为了家人的命,把自己踩进泥泞里,他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有些坚守的代价,是如此沉重,沉重到……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脊梁,粉碎一个家庭所有的希望。

父子二人,一个僵立门口,老泪纵横,背脊佝偻;一个瘫坐在地,伤痕累累,心如死灰。

中间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名为“现实”与“选择”的深渊。

深渊之上,是父亲坚守一生、视为信仰的“清白”与“骨气”。

深渊之下,是儿子为至亲挣来的一线生机,以及随之堕入的、万劫不复的“肮脏”与“耻辱”。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而每一种选择,都沾着血,带着泪,刻着无法磨灭的痛。

良久,苏廷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他没有再看苏牧一眼,只是用那双苍老的、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门外漆黑的楼道。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步伐踉跄,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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