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宸出差了。流程一如既往,飞机起飞前,一条言简意赅的消息会准时出现在苏牧的手机屏幕上:「登机了。」几个小时后,当航班落地异地的机场,另一条同样简洁的消息会紧随而至:「到了。」
苏牧的回复也像条件反射。「老板一路平安。」「老板辛苦啦。」发送,锁屏,将手机扔到一边。这样的互动,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重复了无数次,只是如今再做,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上,连一丝自嘲的涟漪都难以泛起了。
周六下午,苏牧如约来到市中心一家格调简约的咖啡馆。
目光扫过室内,很快在靠窗的一个位置,看到了站起身朝他挥手的人。
汤尘。确实是他。几年不见,他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黑色的休闲裤,打扮得干净儒雅,头发修剪得整齐,比记忆中少了几分学生气的跳脱。他身高比苏牧略高,肩线开阔,站在那里,笑容温和。
苏牧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过去。
“苏牧,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示意苏牧坐下。桌上已经放了两杯咖啡,一杯是拉花精致的卡布奇诺,另一杯是简单的热拿铁,正被汤尘轻轻推到苏牧面前。
“谢谢。”苏牧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坐下,目光在汤尘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那杯拿铁上。
“你还跟大学那会儿差不多,没怎么变。”汤尘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这是你以前总喜欢点的热拿铁,不知道……你现在口味变没变。”
“你也没怎么变,”苏牧端起咖啡,凑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汤尘,“在国外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就是接着读书,做研究,日子比较单调。”汤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腼腆,他拿起自己的卡布奇诺喝了一口,借此掩饰了一下微微发干的喉咙。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苏牧脸上,踌躇了片刻,才轻声问道:“你现在……一个人吗?”
苏牧没有立刻回答。几秒钟后,他才看着汤尘,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算是吧。”
“算是?”汤尘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能‘算是’呢?”
“有人了。但不是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汤尘的困惑更深了,随即追问,“那是……?”
苏牧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嘴角那点标准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金主爸爸。”
“什么?!”汤尘像是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重复道:“金主??苏牧,你……你开玩笑的吧?”
“嗯。有什么问题吗?
汤尘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收紧。他盯着苏牧,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自嘲的痕迹,却一无所获。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为……为什么?”
“为了钱啊。”苏牧回答得理所当然,“我母亲之前生病,你知道的。后来……我妹妹也查出来不太好。需要钱,很多钱。”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汤尘眼睛死死盯着苏牧,“就算……就算我们分手了,你开口,我难道会不帮你吗?苏牧,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可靠?”
“没必要。我们之间……还是不要有牵扯的好。”
他顿了顿,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很自然地将话题抛了回去:“你呢?还一个人?”
汤尘像是被他一盆冰水浇在头上,满腔激动和不解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嗯,一直……都是一个人。苏牧,你需要钱,我……我可以给你。要不……你跟我在一起?我没别人,真的,这些年……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
这番告白来得突兀,却又在意料之中。苏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触动的迹象。他甚至轻轻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提议,然后,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语气,反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汤尘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苏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直直地看进汤尘眼底:“然后,等你家里安排你结婚的时候,我就被一脚踢开?或者,更仁慈一点,变成你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等着你偶尔的临幸?”
汤尘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辩解,却发现苏牧的话精准地预测了他潜意识里可能设想的、最“现实”的路径。他眼神躲闪了一下,有些狼狈地避开苏牧直视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知道的,我结婚……只是因为家里,是责任。但我们……我们还可以继续在一起的。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苏牧打断了他,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看着汤尘,那目光变了。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看看这个“旧人”是否还是当初那个人。却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自然、如此坦然地说出这般自私到令人作呕的话。
苏牧在心里冷冷地轻笑了一声。
也好。既然你自己要把脸凑上来,那就别怪我把你也拖进这潭浑水了。这场游戏,看客多了,演员多了,戏才够精彩,够混乱,不是吗?
他没有再接汤尘的话,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然后站起身。
“走吧,”他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快的调子,“电影快开始了。”
汤尘愣愣地看着苏牧站起身,连忙也站起身,点了点头:“好,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
电影院就在不远处。巨大的LED屏幕滚动着各种电影的预告片,光影陆离。苏牧买票,选的是最近一部口碑不错的悬疑片。
苏牧和汤尘拿着电影票,站在离检票口不远的立柱旁等候。
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正旁若无人地依偎在一起。女孩穿着俏皮的短裙,靠在男孩怀里,男孩则低着头,时不时用鼻尖轻蹭她的发顶,偶尔侧过头,快速地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吻,又迅速分开,相视而笑,眼神拉丝,沉浸在只有彼此的甜蜜气泡里。
汤尘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对情侣吸引,看了几秒,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牧:“我们以前……好像也这样。”
苏牧闻言,抬起眼,视线掠过那对黏糊的情侣:“你现在早点找个女朋友,不也可以随时这样?以你的条件,不难。”
汤尘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那点怀念的苦涩变成了尴尬。“你就别打趣我了。我对女人……没那种感觉了。再说了,现在很多女人,不也图个省心?男人能给够钱,在不在家,回不回来,根本无所谓。家里有司机有保姆伺候着,吃穿用度不缺,也不会亏待她。”
这番论调带着一种受过高等教育、却对两性关系充满cynical理解的冷漠。苏牧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那是一个极其细微代表不赞同的弧度。
“年纪轻轻,就让人守活寡?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汤尘似乎没料到苏牧会这么直接地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奈的表情,声音压低了些:“这有什么?现在玩具那么多,功能齐全,体验感也不差,完全可以自己解决需求。何必非得绑着个人,互相折磨?”
“那能一样吗?”苏牧反问,“玩具是死的,没有温度,不会回应,更谈不上……感情。”
汤尘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我没办法。试过了,跟女人……我就是不行。没感觉,甚至有点……抵触。”
“男人就行?试过了?”
“男人……倒是可以。后来在国外,也……谈过一个。短暂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牧的脸,“但……还是忘不了你。”
“那你还挺恋旧。可惜了,我这儿……忘记了。”
“……”
就在这时,检票口的广播响起,工作人员开始检票,人群开始向前移动。
苏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极其自然地转身,朝着检票口走去:“检票了,走吧。”
两人沉默地检了票,顺着人流走进昏暗的影厅。找到对应的排数,苏牧率先走进去,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汤尘跟在他后面,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影厅里的灯光逐渐暗下,只剩下银幕反射出的、变幻不定的微弱光线。电影很快开始,片头宏大的音乐和画面瞬间吸引了大部分观众的注意力。
苏牧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银幕,他的左手随意地搭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
电影是一部节奏紧凑的悬疑片,剧情渐入佳境。
就在电影进行到大约一半,一个相对平缓的叙事段落时,苏牧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忽然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触感。
是汤尘的手。
那只手似乎犹豫了很久,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克制不住的渴望,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覆上了苏牧搭在扶手上的手背。先是指尖轻轻碰触,然后是整个掌心,最后,手指微微蜷缩,似乎想将苏牧的手包裹住,却又不敢用力,只是那样虚虚地覆盖着。
汤尘的呼吸似乎都放轻了,身体保持着看向银幕的姿态,但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那只相触的手上,紧张地等待着苏牧的反应——是立刻抽开,是冷淡地拂开,还是……
苏牧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银幕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手上的异样。他的手指,甚至没有动一下。
没有拒绝。
他就那样任由汤尘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
电影实在称不上精彩,苏牧起初还勉强集中精神,试图从那些故作高深的镜头语言和苍白对话里找出点乐趣,但很快就败下阵来。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沉。
他的意识在昏暗的光线和沉闷的情节中逐渐模糊,起初只是微微歪头,后来,那点重量便不受控制地、缓慢地,滑向了左侧——汤尘所在的方向。
最终,他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汤尘的肩头。
汤尘的身体在苏牧靠上来的瞬间,僵直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目光还钉在银幕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苏牧额头的重量,柔软发丝扫过颈侧皮肤的微痒。
他握着苏牧手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极其小心地收紧了些。
直到影厅灯光大亮,片尾字幕滚动,观众席响起窸窸窣窣的起身声、议论声和伸懒腰的哈欠声,苏牧才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嘈杂惊动,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发现自己正靠在汤尘肩上,而对方的手还紧紧握着他的。
他顿了顿,似乎花了一两秒才彻底清醒,含糊地问:“结束了?”
“……嗯,结束了。”汤尘缓缓转过头,低头看着苏牧近在咫尺还残留着睡意的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苏牧“哦”了一声,似乎这才完全回神。他直起身,没有一丝尴尬或不自然。同时,他手腕微动,将自己的手从汤尘的掌心抽了回来。
指尖脱离的温度让汤尘心头一空,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那走吧,”苏牧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站起身,“吃饭去。饿了。”
“好,好。”汤尘连忙也跟着站起来。他跟在苏牧身后走出影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刚刚牵过苏牧的那只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
他还是那么喜欢苏牧。喜欢他安静时的侧脸,喜欢他偶尔流露的狡黠,喜欢他身上那种干净又带着点疏离的气质。当初……当初他就不该那么诚实,不该那么早就对苏牧摊牌,说出家里要求自己未来必定要走结婚这条路的话。如果不说,他们或许还能多在一起几年。至少,不会让苏牧那么决绝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