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个屁!”周子扬被彻底激怒,他猛地伸手,似乎想抓住苏牧的衣领,但苏牧早有防备,轻巧地向后一退,避开了。周子扬抓了个空,更加恼羞成怒,手指着苏牧的鼻子,“那是狄宸的事!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我告诉你苏牧,关嘉马上就要回来了!等他回来,你看狄宸还要不要你!到时候,你连给他擦鞋都不配!”
“回来?”苏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出了声。“回来又怎样?再打一次电话,再听一次‘不了’?还是说,你觉得你那位正主的魅力无穷,能让狄宸把停掉的卡再开开,把说出去的话再吞回去?”
“周子扬,你口口声声关嘉关嘉,替他抱不平,替他叫屈。可我怎么觉得……”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达到顶点,“你比关嘉本人,还更在意他能不能回到狄宸身边?怎么,你是暗恋关嘉呢,还是……暗恋狄宸,可惜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只能靠着巴结关嘉,在他身边当条摇尾乞怜的狗,找点存在感?”
这话的恶毒程度远超周子扬的预料,直戳他最隐秘、最不堪的心思。周子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涨成猪肝色,胸腔剧烈起伏,瞪着苏牧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嘴唇哆嗦着,却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猝不及防被揭穿的狼狈,一时竟组织不起有效的语言,只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低吼:“你……你他妈……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撕我的嘴?”苏牧非但不怕,反而像是被彻底取悦了,他抬手,优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可以试试。不过在你动手之前,我建议你先想想清楚,在这里,在狄宸的地盘上,动了他‘暂时’还带着的人,你会是什么下场。”
“你……你别太嚣张!”周子扬色厉内荏地低吼,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闪烁了一下。
苏牧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我嚣不嚣张,轮不到你来评判。有功夫在这里跟我吠叫,不如多去烧烧香,祈祷你那位‘正主’这次回来,别再被一句‘不了’打发走。毕竟……”
他转身,准备离开,只留下一个挺直的、冰冷的黑色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狼来了的故事,小学就学过了。”
苏牧穿过相对安静的走廊,回到了露台。
苏牧面色如常地在狄宸身边坐下,他顺手拿起桌上狄宸那杯似乎没怎么动过的酒,送到唇边,浅浅尝了一口。
“这酒还蛮好喝的。”
狄宸结束了与旁人的交谈,转过头来看他。他抬手,很用指背蹭了下苏牧被酒液浸润得有些发亮的唇角,动作随意亲昵。
“好喝你也不许多喝。”
苏牧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他微微歪头,用那种带着点撒娇和无赖的口吻说:“喝多了……不是还有你在吗?你再把我背回去呗。”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靠近。周子扬回来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难看,嘴唇紧抿着,眼神里压着未散的怒意。他看也没看苏牧,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重重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几乎满着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嘭”一声将玻璃杯顿在桌面上。
李弛抬眼看了看周子扬,又瞥了一眼神色自若的苏牧,心下已然明了,估计周子扬刚才去找茬,非但没占到便宜,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狄宸仿佛没注意到周子扬的异常,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听了苏牧的话,低笑了一声:“多大人了,还要背?自己没长腿?”
“嗯……是没你大呀。你哪里都大,你最、大、了。”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意有所指,眼神还暧昧地往下瞟了一眼,随即飞快抬起。
这露骨的调情让近处的李弛都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移开了视线。周子扬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死死瞪着苏牧,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却又因为狄宸在场而不敢再像刚才那样发作。
“苏牧!我倒是好奇了,你到底是为什么跟狄宸在一起的?啊?图他什么?”
苏牧面对这突如其来充满攻击性的质问,脸上却没有丝毫慌张或窘迫。
“我啊?为了钱啊。”
他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坦然。没有羞涩,没有遮掩,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难堪。这个答案简单、粗暴,却又因为过于直接而让人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应。
周子扬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诚实”,或者说,没料到他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不要。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脸上露出一个鄙夷和讥诮的夸张笑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呵!你倒是……诚实得让人刮目相看啊!”
“当然了,”苏牧点了点头,反而顺着他的话,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狄宸。“这说明我老板套路深呀。知道先拿钱收买我,然后再让我慢慢喜欢上他这个人。”
他顿了顿,身体更倾向狄宸,眼睛弯成月牙:“他可赚大发了,是不是?不仅得到了我的人,还得到了我的心。一本万利的买卖。老板,还得是你啊,高,实在是高。”
这番歪理邪说被他用如此真诚的语气说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幽默感和赤裸裸的现实主义,竟让周围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有人忍不住别过脸去偷笑,有人则是满脸无语。
狄宸一直安静地听着,只是目光始终落在苏牧脸上,像是无奈,又像是被这番歪理取悦了,最终化为一声低笑。他抬手,屈起食指,不轻不重地在苏牧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你哪儿来这么多歪理邪说?”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目光在苏牧被敲了也不躲、反而笑得更加灿烂的脸上流连,“你们学校的老师,都像你这么教小朋友的?嗯?”
“实话实说而已嘛。所以……可以喜欢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都明白他在问什么——可以喜欢“你”吗?在明知道可能是“替身”,明知道关系始于“金钱”之后,还可以喜欢吗?
狄宸与他对视着。晚风吹动苏牧额前的碎发,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见底,映着摇曳的烛光和狄宸自己的倒影。
然后,狄宸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他的目光深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可以。”
李弛看着这一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周子扬则是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被狄宸这简短的回应和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近乎默契的氛围气得几乎要爆炸,却又无处发泄,只能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苏牧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嘴角向上弯起,那笑容真实了几分,眼里似乎有细碎的光闪过,但很快又隐没在平静之下。他悄悄观察着周子扬。这个人,对狄宸身边出现其他人反应如此激烈,却又口口声声站在关嘉那边,极力维护……他到底是对谁有意思呢?
这时,又有其他人端着酒杯过来找狄宸寒暄敬酒。这群人似乎都是狄宸在这个城市的旧识,气氛很快又活跃起来,说笑声、碰杯声重新响起。苏牧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一口。
喝了几轮,露台中央的音箱里流淌出的音乐,不知何时从慵懒的爵士换成了节奏更舒缓、旋律更缠绵的蓝调。灯光似乎也被调暗了些,营造出更加暧昧私密的氛围。已经有好几对男女,或男男,相拥着,随着音乐,在有限的空间里缓缓摆动身体,姿态亲昵。
苏牧看着那些相拥起舞的身影,又看了看身旁正与人交谈的狄宸。他身体微微倾向狄宸,低声说:“老板,我再去拿杯酒。”
狄宸正与人说着话,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去吧。别喝太急。”
“知道啦。”苏牧应了一声,站起身。他绕过低声谈笑的人群和相拥慢舞的伴侣,朝着酒吧内部的方向走去。
还没等他完全走进酒吧那扇透出明亮光线的玻璃门,在连接露台与室内的那个相对昏暗的过渡区域,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拦在了他面前。
是个陌生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六、七岁上下,穿着得体的休闲西装,长相算得上英俊,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过于直白的、狩猎般的兴趣。他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挂着自认为风度翩翩的笑容,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苏牧身上打量,尤其是在他被黑色衣物包裹的腰臀部位多停留了几秒。
“晚上好,”男人开口,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有磁性,带着显而易见的搭讪意图,“一个人?能认识一下吗?”
苏牧停下脚步,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对方。镜片后的目光清澈,没有惊慌,也没有丝毫被搭讪的欣喜或厌恶,只有一片礼貌性的疏离。他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我能说……不能吗?”
男人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兴味,语气却依旧不放弃:“当然能。没别的意思,真的,就是想和你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我看你一个人……”
“没别的意思,那就算了吧。”苏牧的目光转向露台狄宸的方向。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恰好看到原本坐在沙发上的狄宸,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正朝他这个方向看来。两人的目光隔着晃动的人影和昏暗的光线,在空中短暂相接。狄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牧能感觉到,那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那个搭讪的男人顺着苏牧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他回过头,对苏牧压低声音笑道:“你……有点意思。”说完,倒也识趣,没再纠缠,端着酒杯转身融入了旁边的人群中。
几乎就在那个男人转身的同时,狄宸已经迈开长腿,走了过来。他的步伐稳健,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很快便走到了苏牧面前。
“怎么了?”苏牧看着他走近,主动开口问道。
狄宸在他面前站定,垂眸看着他。“怕你遇到麻烦。”
苏牧的心跳,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漏跳了一拍。但他脸上却绽开一个更加明媚的笑容。他没有回答“麻烦”的问题,而是直接伸出手,握住了狄宸垂在身侧的手。
他侧过头,靠近狄宸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火热的急切,低声说道:“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他的气息温热,拂过狄宸的耳廓。然后,不等狄宸回应,他便牵着那只手,脚步略显急促地拉着狄宸,穿过最后几对沉浸在音乐中的舞者,朝着那片他早已留意过的、隐藏在半高花台之后、通往那扇不起眼的深色木门的阴影角落,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