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气氛在那通猝然挂断的电话后,凝滞了数秒,大部分人默契地移开了视线,继续着被打断的交谈,杯盏轻碰。对他们而言,狄宸身边的人是谁,是关嘉还是苏牧,并无本质区别。
“真没可能了?”李弛目光在狄宸和苏牧之间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狄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这次……听起来是真想回来。”
“回来?这话,他今年说,去年也说,前年……也说过。李弛,不是一年两年了。”
“可他这些年,”李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掠过苏牧安静的侧影,又回到狄宸身上,“……没找过别人,不是吗?当初是……任性了些,年纪小。但他那时候,满心满眼也都是你,你工作忙,他也尽量……理解了。”
“理解?”狄宸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似乎深了些。他没有看李弛,目光依旧落在虚无的远处,眼前却仿佛闪过无数纷乱的、褪色的片段——深夜跨洋航班落地,手机里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歇斯底里的留言;重要的商务宴请中途,必须立刻出现的无理要求;稍不如意便脱口而出、反复上演的“分手”戏码……那些曾经被定义为“任性”、“年纪小”、“在乎”的行为,此刻回忆起来,只剩下一种令人厌倦的消耗感。
“没找过别人?”苏牧微微侧过脸,看向李弛,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现在已经流行用‘没找过别人’来道德绑架了吗?那么好的身材,那么……好用的工具,就放那儿生锈?东西不用,可就老了,不灵光了,到时候……还能支棱得起来吗?”
这话说得露骨又辛辣,周子扬猛看向他:“苏牧!有你什么事儿?!这儿轮得到你插嘴?!”
苏牧抬眼,迎上周子扬几乎喷火的视线:“你急什么,又没□□嘴里。他现在是我老板,老板不高兴,我就不高兴。维护好和老板的……良好关系,是我分内的事。怎么,不关我的事吗?”
他语气坦然,理由充分,甚至带着点“爱岗敬业”的无辜,堵得周子扬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手指着苏牧“你、你、你”了半天,却憋不出更有力的反驳。
“苏牧。好了,乖一点。”
苏牧脸上的假笑弧度扩大了些,他转过头,看向狄宸,眼睛弯成月牙:“好的呀~~老、板。”
“你!你看看他!有一点像关嘉的地方吗?啊?!”周子扬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指着苏牧,“油嘴滑舌,不知进退!连关嘉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狄宸,关嘉这次说不定真的就回来了!他……”
“子扬。”李弛皱着眉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他看了一眼狄宸,又瞥了一眼旁边嘴角带笑好整以暇的苏牧,心下已然明了了几分。“关嘉原本就打算今年回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却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是苏牧的手机。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小半张脸。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
“老板,”他对狄宸晃了晃手机,“我去接个电话。”
狄宸的目光在他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半秒,点了下头。
苏牧拿着手机,转身走向露台更深处、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角落。
待苏牧走远,身影被阴影吞没,狄宸才收回目光:“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李弛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敏感的问题:“那……如果关嘉真的回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苏牧消失的阴影方向,“这个苏牧,你打算怎么处理?”
“在说。”他吐出两个字,既像是敷衍,又像是一种……未定的、留有余地的姿态。
李弛和周子扬对视了一眼。周子扬脸上依旧是不甘和愤愤,但李弛的眼中,却闪过复杂的光芒。他太了解狄宸了。若是从前,对于这种“身边人”的去留问题,狄宸要么会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要么会直接忽略这个问题,觉得无关紧要。而此刻这句模棱两可、带着明显拖延和未决意味的“在说”,本身就传递了太多的信息。
这个苏牧……恐怕真的,不太一样了。
露台深处,苏牧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他按下接听,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你好,哪位?”
“苏牧……是…是我,汤尘。我…回来了。”
关嘉说要回来了。汤尘的,也回来了。
真巧啊。巧得像一出编排拙劣充满恶意的戏剧,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嗯。”
“苏牧……我…我能见你一面吗?就一面。我不求别的,真的,就只是想……再看看你。就当是……老朋友,好久不见了,一起吃个饭,说说话,行吗?”
老朋友?苏牧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露台中心那片被暖光笼罩的区域。狄宸依旧坐在那张沙发上,正与旁边的李弛低声说着什么。周子扬坐在稍远些的地方,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目光时不时阴恻恻地瞟向自己这个方向。
好啊。为什么不好?
“好啊。”苏牧对着话筒,忽然笑了。
“……真的?”汤尘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苏牧,你…你真答应跟我见面?”他大概做好了被再次冷淡拒绝、甚至直接被挂断电话的准备,此刻的峰回路转让他一时间有些无措。
“真的。”苏牧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毕竟,我们当初……也没闹到不可开交,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更谈不上有什么原则性的……分手矛盾,不是吗?”
“对!对!你说得对!”汤尘在那边立刻连声附和,“那…那我们什么时候见?后天?周六晚上怎么样?我请你吃晚饭,地方你定,或者我知道有家新开的……”
“最近有部电影,我一直想看。”苏牧打断了他兴冲冲的安排,“不如先看电影,再看时间吃晚饭?你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我…我单身的,时间随便安排!”汤尘立刻答道,似乎急于表明自己“可用”的状态,说完可能又觉得太过急切,语气稍稍收敛了些,补充道,“我是说…我最近刚回来,没什么事。都听你安排。”
“好。”苏牧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便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定下,“那就周六下午。具体时间和影院,我晚点发消息给你。”
“好!好!我等你消息,苏牧!”
“嗯。”苏牧最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苏牧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身后。他背靠的铁艺栏杆外,是悬空的露台边缘,再往外便是沉沉的夜色与江水。而在他所站的这块阴影区域的侧后方,一个半人高的、砌着白色瓷砖的花台巧妙地形成了一道视觉隔断,将更深处掩藏了起来。
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那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叫不出名字的耐阴植物,朝花台后面探去。光线太暗,只能隐约看到花台后似乎并非实墙,而是……一扇门?一扇不太起眼的、颜色与墙体相近的深色木门,半掩在茂盛的绿植之后,像是通往建筑内部某个不常使用的通道,或是应急出口。
他眯了眯眼,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他转过身,没直接回沙发区,而是迈步朝着与露台相连的、灯火通明的酒吧内部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走向室内时,远处沙发区,一直用眼角余光阴恻恻留意着他的周子扬,几乎在他身影没入酒吧玻璃门的瞬间,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对旁边人含糊地说了句“去放个水”,便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依旧明显的恶意,快步跟了上去。
苏牧对穿梭的侍应生和碰杯的客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标识着洗手间方向的走廊。
他解决完生理需求,在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冲洗双手,他用纸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不放过,然后才将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身拉开厚重的隔音门,走了出去。
刚踏出洗手间门口,苏牧脚步一顿。
周子扬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斜倚在对面的墙壁上,正用一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讥诮的眼睛,上上下下地、如同打量货品般扫视着他。
“哟,苏牧,是吧?刚才离得远,灯光暗,没瞧真切。现在这么近一看……”他咂咂嘴,眼神像黏腻的蛛丝,缠绕在苏牧的五官上,“还真他妈的……跟关嘉有几分相似。特别是这眉眼,这鼻子……呵,狄宸找替身的眼光,倒是没退步。”
苏牧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令人不快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流连。他甚至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迎上周子扬的视线,那里面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心虚的闪躲。然后,他缓缓地向上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微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吗?那他还真是……挺荣幸的。”
这话里的反讽和毫不掩饰的倨傲,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周子扬刻意营造的轻蔑姿态。周子扬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阴沉,插在裤袋里的手似乎握成了拳。
“你他妈的得意什么?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嗯?不过就是个趁虚而入的、上不得台面的替身!关嘉不在,捡人家剩下的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我告诉你苏牧,狄宸心里从头到尾就只有关嘉一个人!你连他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替身?”他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其中的荒谬,然后轻轻嗤笑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像巴掌一样甩在周子扬脸上,“我怎么刚刚……好像听见,你口中那位正主打电话来,哭着求着要回来,而你说的那位心里只有他的狄宸,对着电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了两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周子扬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因为愤怒与难堪而微微涨红的脸颊,一字一顿:“‘不、了’。”
周子扬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你他妈放屁!那是……那是狄宸一时生气!关嘉只是任性了点!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是你这种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货色能比的?!”
“哦?一时生气?”苏牧挑眉,“生气到,连卡都停了?看来这一时生气,气性不小,连经济命脉都给你那位正主掐了。这叫什么?恼羞成怒?还是……终于忍无可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