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低着头,专注地切着盘子里的太阳蛋,蛋黄流动,显得安静、规矩,甚至有些……疏离。与昨夜在书房、在浴室、在主卧那副放浪形骸、热情主动的模样判若两人。
狄宸慢慢喝着咖啡,目光掠过餐桌,落在苏牧身上。那种在人前与私下截然不同的分裂感,这些天越发明显。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早餐的宁静。是狄宸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来自银行的特殊号码。
狄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语气恭敬的女声:“狄先生,您好。这里是您的无限卡专属服务热线。很抱歉打扰您,我们这边监测到您名下的一张附属卡,在韩国首尔的一家小型精品店,有一笔金额较大的异常消费,折合韩币八千多万。因为一直无法联系到附属卡持卡人关嘉关先生,所以只好冒昧致电给您,向您核实一下。”
“关嘉”两个字从听筒里清晰地逸出。
苏牧切蛋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只是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狄宸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那沉默并不长,却因为餐厅的过分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把那张卡停了吧。”
电话那头的客服似乎确认了一下:“停卡,是吗,狄先生?”
“嗯,停掉。”狄宸重复,语气没有起伏,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消费的详情,或者试图联系关嘉。
“好的,狄先生,我这边立即为您办理停卡。打扰您了,祝您生活愉快。”客服的声音依旧恭敬,随即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响起,狄宸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屏幕暗了下去。
分开这么久,他竟然从未想起,或者说,从未真正下定决心,去停掉这张卡。是遗忘,是不在意,还是某种潜意识的、不愿彻底了断的留恋?他自己也说不清。但此刻,这个决定做出来,似乎也并不艰难。
“我吃好了,”苏牧抬起头,看向狄宸,“走吗?”
狄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苏牧的笑容无懈可击,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比平时更平静,“好。”说着,也用餐巾按了按嘴角,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餐厅。穿过宽敞的客厅时,苏牧等到狄宸走近,便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狄宸垂在身侧的手。
狄宸的手指微微一动,但没有挣脱,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反手便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丘德正在不远处整理茶几上的鲜花,看到两人牵手走过,面色如常地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没有过多停留。
苏牧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手指在狄宸掌心调皮地勾了勾。而狄宸,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苏牧手的力道,却悄然收紧了些许。两人就这样,在管家平静的注视下,手牵着手,走出了别墅大门。
清晨的空气微凉。司机早已将车平稳地停在门前。看到两人出来,他迅速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狄宸让苏牧先上车,自己才弯腰坐进去。
“晚上有个局,丁杰会到家接你。跟我几个这边朋友一起,简单喝点。上次在北京,你见过的那个李弛也在。”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会喝到比较晚。会影响你明天给小朋友上课吗?”
苏牧正看着窗外,闻言转过头来,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少喝点就没事。李弛啊,记得,挺有意思一人。”
狄宸“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握着苏牧的手,一直没松开。
车子很快驶近地铁站附近。司机将车靠向路边,缓缓停下。
“先生,到了。”司机低声提醒。
苏牧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他转过头,看向狄宸。狄宸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
下一秒,苏牧忽然倾身靠了过来。一只手还牢牢牵着狄宸的手,另一只手则撑在了狄宸身侧的座椅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亲昵的姿势。
没有询问,没有铺垫。苏牧直接吻了上来。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是带着温热湿意的、深入而缠绵的吻。他熟练地撬开狄宸的齿关,舌尖灵巧地探入,甚至有些霸道的温柔,细细描摹,辗转吮吸。这个吻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能听到细微的水声和彼此交错的、逐渐加重的呼吸。
狄宸似乎没料到他会在这人来人往的路边、在即将分别时如此大胆。但僵直也仅仅是一瞬。随即,他握着苏牧的手收紧,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推开,最终却只是虚虚地搭在了苏牧的腰侧,没有用力,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扶靠。
这个吻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直到苏牧微微喘息着退开些许。两人的嘴唇分开,拉出一道暧昧的丝儿,很快断开。苏牧的唇色变得嫣红,眼睛水润润的。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又凑上去,在狄宸的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他贴着狄宸的嘴唇,气息不稳地低语:“我可太喜欢和你接吻了。”
他顿了顿,鼻尖亲昵地蹭了蹭狄宸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爱你。”
说完,不等狄宸有任何反应——无论是推开,回应,还是仅仅一个眼神的变化——苏牧便轻巧地退开,松开了牵着的手,转身,利落地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便下了车。
“走了,晚上见!”他回头,冲车里挥了挥手,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关上了车门。
“砰。”
苏牧的身影汇入清晨匆匆的人流,很快消失在转角。
狄宸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座椅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苏牧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移动。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微地、蹭了蹭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用力吮扱过微微发麻的触感,和苏牧那句轻飘飘砸下来的、“爱你”。
司机关切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见他没有指示,便默默地将车重新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
苏牧……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不像关嘉的苏牧。
那个会乖巧地叫他“老板”,会在人前礼貌疏离,会在床上热情如火,会肆无忌惮地说着惊世骇俗的情话,会毫无预兆地给他一个缠绵的吻,然后轻飘飘丢下一句“爱你”就转身离开的苏牧。
那个时而天真时而世故,时而热情时而冷漠,像一团捉摸不定的迷雾,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苏牧。
不知从何时起,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睛,那副看似依赖实则疏离的姿态,那些大胆又脆弱的试探,那些甜腻又冰冷的言语,早已一点一滴,渗入了他习以为常的生活,甚至……思维。
他以为,自己只是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鲜活的存在,只是开始欣赏、甚至喜欢上这个与关嘉截然不同、却同样能牵动他情绪的青年。他以为,那种因熟悉而生的亲近,因□□契合而生的眷恋,因苏牧的“特别”而生的兴趣,便是喜欢的全部了。
就像喜欢一幅新收藏的画,喜欢一只合心意的宠物,喜欢一个……有趣的、暂时还不腻的伴。
可就在刚才,苏牧吻上来又抽身离开,丢下那句随意的“爱你”然后毫无留恋地走入人群时……他心底那一瞬间掠过的,是什么?
他忽然有些清晰地意识到,他似乎……更喜欢眼前这个,鲜活、大胆、带着刺又透着脆弱的苏牧。胜过那个记忆中,需要他小心呵护、却终究走向不可理喻的关嘉。
————
用过晚餐,苏牧推开餐椅起身,走向客厅。
“德叔。”苏牧在他面前站定。
“苏先生。”丘德微微欠身。
苏牧的目光没有看他:“给他房间换些深色的床单吧。黑色,或者深蓝色的那种。”
丘德犹豫了一下:“先生并未提过要更换寝具的颜色。”
“您先准备就好,他同意的。”
丘德沉默了两秒。这位苏先生近来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好的,苏先生。”丘德最终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我会先准备好合适的。”
“有劳。”苏牧淡淡应了一句,没再多说,转身朝楼梯走去。
他回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苏牧在书桌前坐下,拉开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烟盒,和一枚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
他抽出一支,含在唇间,另一只手“嚓”地擦亮打火机。他凑近,点燃,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他靠在椅背里,仰起头,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圈。
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这些天是在演吗?或许吧。起初,他以为狄宸喜欢的是那种清纯的、依赖的、带着点懵懂天真的样子,所以他努力扮演。后来才发现,那副样子,只是狄宸记忆里某个人的影子。他以为自己是在投其所好,原来不过是个可笑的模仿者,对着别人的剧本,卖力演出。
他吐出一口烟。现在呢?现在他面对狄宸的,是真实的苏牧吗?是那个会主动靠近、会大胆撩拨、会说露骨情话、会眼神里带着钩子的苏牧吗?
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