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在指尖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灰烬。他以前会在意，在意狄宸的喜好，在意自己的言行是否“得体”，在意这段关系里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温情。现在？他轻轻弹掉烟灰，看着那点灰烬飘散、坠落。现在，他在等。等狄宸来在意，等这场游戏，按照他设定的规则进行下去。
一支烟燃尽。他站起身，走到衣帽间。
镜子里的青年，短发利落，黑衣贴身，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和笔直的长腿。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冷。他拿起那副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这才是苏牧。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最终熄灭的声音。
楼下，丁杰站在车旁，看到苏牧走出来，眼中迅速掠过一丝讶异。眼前的苏牧，与他记忆中几个月前那个被送来时，带着几分青涩的青年，几乎判若两人。
“苏先生。”丁杰收敛神色，微微颔首。
“好久不见啊，丁助理。”苏牧走近。
“是，好久不见。”丁杰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吧。”
苏牧弯腰坐进车里。丁杰从后视镜里悄悄打量后座的人。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临江的老建筑前。外面灯火辉煌，隐约传来爵士乐慵懒的调子。丁杰为苏牧拉开车门：“狄先生在顶楼露台。”
“谢谢。”苏牧下车，迈步走入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穿过人头攒动、音乐缭绕的酒吧大厅，苏牧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通往后方露台的通道。
露台很宽敞，视野极佳，能俯瞰脚下流淌倒映着两岸霓虹的江面。几组舒适的沙发散落在各处。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谈笑，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牧的目光扫过人群，几乎没有停顿，便落在了临江那一侧，最宽敞的一组沙发上。狄宸坐在中间的位置，姿态放松，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个穿着骚包花衬衫的男人说着什么。。
苏牧没有犹豫，迈开长腿，穿过稀疏的人群，径直走了过去。
他走到沙发前，在距离狄宸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乖巧或依赖的神色。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狄宸脸上：“Raymond。”
这个称呼让沙发上谈笑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坐在沙发边缘、那个穿着夸张花衬衫的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他上下打量着苏牧，眼神里带着审视和玩味，吹了声口哨，拖长了调子：“哟，这位是？眼生啊，狄宸，不介绍介绍？”
他看向苏牧，尤其是在那副无框眼镜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才淡淡开口：“苏牧。”他顿了顿，朝自己身边空着的位置抬了抬下巴，“过来坐。”
苏牧脸上没什么表情，依言走过去，在狄宸身边坐下。
“苏牧，还记得我吧？”坐在狄宸另一侧的李弛笑着开口。
苏牧转向他，点了点头：“记得，李弛。”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包括李弛，包括那个花衬衫男人，包括沙发上其他几位或明或暗投来目光的男男女女。苏牧忽然微微侧身，靠近了狄宸。他凑到狄宸耳边，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他的嘴唇几乎擦过狄宸的耳廓，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又太过亲昵。
狄宸没有任何躲避或推开的动作，只是垂着眼，听着。苏牧说完，便退了回去，重新坐直身体。
那个花衬衫男人——周子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夸张的笑容取代。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带着流里流气的调笑，眼神却钉在苏牧身上：“狄宸，这你新找的小情儿？长的是真不错啊，啧，这身段……”他咂咂嘴，目光在苏牧被黑色衣物包裹的腰身上流连，语气轻佻，“三围多少啊？给哥们儿透露透露？”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周子扬和关嘉关系好，是众所周知的事。他这话，明摆着是挑衅，是替关嘉不值，也是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个下马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牧身上，想看他如何反应。是窘迫？是愤怒？还是向狄宸求助？
苏牧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端起狄宸面前那杯他没动过的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向周子扬：
“为国；为民；为党。我的三为。”
“……”
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李弛，包括其他几位宾客，甚至包括始作俑者周子扬。他脸上的轻佻笑容僵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极轻的笑声漏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憋住。沙发上其他人的表情都变得极其古怪，想笑又不敢笑，这回答，也太他妈的……绝了！
狄宸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那声压抑的笑声响起，他才手臂一伸，极其自然地将手掌覆在了苏牧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揽住。
他侧头，看向苏牧近在咫尺的侧脸：“这么会说话？”
苏牧顺势靠向他揽过来的手臂，身体放松地倚进沙发靠背，也侧过头，迎上狄宸的目光。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大概……是跟你接吻，接出来的？”
这话声音压得极低，但在靠近的几人还是隐约捕捉到了“接吻”两个字。再结合两人此刻暧昧的姿势和眼神交流，意思不言自明。
“……”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两人公然调情，周子扬的脸色更是青白交加。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声音来自狄宸面前的桌面。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清晰无比地跃入众人眼帘——
关嘉。
刚才还或古怪、或暧昧、或紧张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苏牧和狄宸身上，转向了那只嗡嗡震动、屏幕闪烁的手机。周子扬的眼神瞬间亮了，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期待，看向狄宸，又瞟向苏牧。李弛微微蹙眉，神色复杂。其他人则屏息凝神，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苏牧甚至没有看狄宸，只是微微向旁边挪开了些许身体，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不断震动的手机上。只有垂在身侧、被沙发靠背遮挡住的手，指间蜷缩了一下。
狄宸没有立刻动作。他的手臂还揽在苏牧腰侧，但力道似乎松了些。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关嘉电话，”周子扬终于忍不住，目光在狄宸和苏牧之间来回扫视，“不接吗？”
狄宸的目光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淡淡地瞥了周子扬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周子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狄宸才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拇指划过屏幕，接听。他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平稳，和刚才与苏牧低语时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离得近的周子扬等人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到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狄宸只是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苏牧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侧身的姿势，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滞涩。他感觉到狄宸揽在他腰侧的手臂，似乎彻底松开了力道，只是虚虚地搭着。
终于，狄宸开口了。
“没回就是不去。”
狄宸沉默地听着，直到对方似乎说完了，他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对着话筒，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了。”
周子扬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狄宸会如此直接地拒绝。李弛的眉头蹙得更紧，其他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电话那头似乎被这两个字砸懵了，安静了几秒，然后，更大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一次，离手机最近的周子扬隐约听到了几个词：
“狄宸……我真的想见你……让你身边那个人走……我回来……我们和好……”
周子扬的眼睛猛地亮了，看向苏牧的眼神充满了幸灾乐祸和挑衅。看吧，正主发话了，你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替身，也该滚蛋了！
苏牧捏着水杯的手指，他依旧没有看狄宸，也没有看周子扬，他的侧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下颌线绷得极紧。
狄宸听着电话里关嘉带着哭音的哀求，脸上终于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等关嘉说完，才再次开口：“我说，不了。”
电话那头似乎彻底失控了，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和语无伦次的句子。
狄宸没有再听下去。他甚至没有说“再见”，直接移开手机，拇指按下了挂断键。
狄宸将手机随手放回桌面，屏幕朝下，盖住了那个名字。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
周子扬脸上的得意和期待僵住了，化为愕然。李弛若有所思地看着狄宸，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苏牧。其他人面面相觑，交换着震惊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