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哥!!”明麒的惊呼声撕裂了走廊的寂静,那声音里充满了惊骇。他猛地向前扑去,在李演的身体完全接触地面之前,用尽全力接住了他。
李演毫无生气地倒进他怀里,头无力地垂在他肩颈处,脸色是死人般的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演哥!李演!!”明麒的声音彻底变了调,颤抖着,一遍遍呼喊,用力摇晃着怀中冰冷沉重的身躯,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意识是在一片钝痛的潮水中逐渐浮起的。起初是黑暗,然后,有断断续续的声音穿透进来。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压抑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被强行碾磨出来的抽气声,夹杂着难以自控的、细小而急促的鼻息。
他在那持续不断揪心的哭泣声中艰难地掀动眼皮,仿佛有千斤重负压在上面。“明……麒?”喉咙干灼得发疼,挤出的声音嘶哑不堪。
那哭声骤然停了,变成了一个剧烈的抽气,像是被强行捂住嘴后的呛咳。“我在!演哥,我在!”明麒的声音立刻贴了上来,近在咫尺,每个字都浸满了未干的泪意,颤抖得不成样子。
李演终于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是自己卧室熟悉的天花板,顶灯没开,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将他笼罩在一小片脆弱的温暖里。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明麒就坐在床边,背脊佝偻着。那张年轻的脸庞此刻狼狈不堪,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颊上满是泪痕,下巴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正死死咬着下唇,试图阻止更多的哽咽溢出,但通红的眼眶里,泪水依旧不断积蓄、滚落。
“你哭……什么?”他试图牵动嘴角,给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失败了。
明麒猛地吸了一口气,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李演盖着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你晕倒了……在门口,我扶你进来……”他语无伦次,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却抹不干汹涌的泪水,“你一直说疼……我,我不知道你哪里疼,我就……我就掀开你衣服……”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再次翻腾起李演醒来前看到的、那种近乎崩溃的惊骇与怒火。他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奔流。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字句,带着血腥气:“演哥……你到底怎么了?谁干的?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李演脸上那一丝勉力维持的平静,瞬间碎裂了。所有的血色从皮肤上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洞而遥远壳。那些他拼命想要压制的画面——绳索、阴影、冰冷的手指、令人作呕的触感和低语——再次蛮横地撞入脑海。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明麒。”他开口。
“演哥……”明麒急切地凑近,想去握他的手。
“你走吧。”李演打断了他。他侧过头,将脸转向没有明麒的那一边,后脑勺对着他,只露出一个冷硬而疏离的侧影。
明麒僵在那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李演转向一边的后脑,看着那截苍白脆弱的脖颈。几秒钟的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响。然后,明麒猛地抬手,不是去擦泪,而是用手掌狠狠抹过整张脸,用力大到皮肤发红,仿佛要将所有软弱的痕迹连同那份被拒绝的刺痛一起擦掉。他放下手时,眼眶赤红,额角甚至因为极致的克制而暴起了隐隐的青筋。
“我不走。”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沙哑。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温柔,轻轻地将李演的脸扳了回来,强迫那双空洞失焦的眼睛看向自己。“李演,你听着,我喜欢你。你之前的事,是你之前的,我管不着。”他深吸一口气,像在积蓄最后的勇气,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李演,不让他有丝毫逃避,“但你看着我,李演。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告诉我——你对我,哪怕只有一丁点,一丁点的心动都没有。你告诉我,是我明麒一直在犯贱,一直在自作多情。只要你说了,我立刻就走,绝不再来烦你。”
他努力想让自己说得平稳,可声音里的颤抖,脸上每一寸紧绷的肌肉,额角跳动不休的青筋,都暴露了他此刻正承受着怎样汹涌的情绪,以及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让那些情绪彻底崩溃决堤。
李演的视线撞进明麒那双赤红的、盈满泪水、却异常执拗的眼睛里,只一瞬,便如触电般猛地弹开,仓皇地掠过床头的闹钟,掠过墙壁模糊的纹路,掠过夜灯柔和的光晕……最终,无处可逃地,定格在头顶那片空白的天花板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下颌线绷紧,微微颤抖。
“我求你了,演哥……”明麒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哀求的哭腔,他俯下身,靠近李演,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李演的脸颊上,和他的皮肤一样冰凉,“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别推开我……别这样对我……我看着你这样,我这里……”他猛地抓住李演的一只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的心跳沉重、急促,像是要撞碎胸骨跳出来,“我这里难受得像要裂开了……我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那个王八蛋!”
李演依旧沉默着,只有那双望着天花板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什么晶莹的东西迅速积聚,然后,毫无征兆地,溢出了眼角。那泪水安静得可怕,顺着太阳穴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头发里。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只有无声的、绝望的流淌。
这沉默的泪水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让明麒心碎。他看着那行泪,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是……陆人杰,对吗?”
李演的眼珠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长睫颤抖得更厉害。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见李演终于有了反应,哪怕只是这样矛盾而微小的反应,明麒的心脏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又泛起一丝可悲的希望。他握紧了李演冰凉的手,用自己滚烫的掌心包裹住它,声音放得极轻:“能……告诉我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帮你,演哥,让我帮你,求你了……”
李演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瓣上渗出血丝。他闭上眼,更多的泪水从缝隙中涌出。帮?怎么帮?那些不堪的、肮脏的、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的视频……说出来,只会把眼前这个干净的人,也一起拖进这无边的地狱里。
“你帮不了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沙砾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
“演哥!”明麒急切地呼唤,双手捧起李演那只无力垂落的手,将它贴在自己同样湿润滚烫的脸颊上。“总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告诉我,我们一起想……”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床头夜灯发出微弱恒定的光,将两人相贴的手和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明麒几乎要以为李演不会再开口,以为那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
李演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他……拍了视频。”
明麒的身体骤然僵住,捧握着李演手的那双手,指关节猛地凸起。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片空白的茫然,仿佛无法理解这几个字所代表的全部含义。随即,茫然被更黑暗、更暴烈的情绪取代——那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铺天盖地的恶心,最后,全部化为焚尽一切的狂怒。
他猛地从床边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他转过身,背对着李演,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着。然后,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操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