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坐在学校体育器材室后面那截朝阴的水泥台阶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他没有插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电话那头，明麒颠三倒四的叙述终于告一段落。“怎么办，苏牧……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看着演哥再被他……被他欺负吧！”

“演哥现在怎么样？”

“刚……刚才勉强喝了半碗粥，又睡过去了。”明麒吸鼻子的声音很重，带着浓重的鼻音，“他那个样子……根本没办法出门。苏牧，你没看见……你根本想象不到，那个畜生……那个畜生把他身上弄成什么样了……没有一块好地方……”声音再次被剧烈的情绪噎住，只剩下牙齿咯咯作响的摩擦声。

苏牧的眉头蹙紧了，又强迫自己缓缓舒展开。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用食指和拇指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是陆人杰干的吗？”

“不是他亲手……”明麒急促地否认，又立刻补充，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但就是他！是他把演哥骗到那个叫刘毅的杂种家里！演哥身上的伤，全是那个刘毅弄的！陆人杰就是那个递刀的！”

“视频，得把视频销毁了。你先别着急，照顾好演哥，让我想想。”

“好……好！”明麒在那边连声应道，“我听你的，苏牧。我先照顾好演哥。你……你快点想想办法。”

“嗯。”苏牧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电话挂断。

他依旧坐在那片阴凉的台阶上，没有动。眉头重新皱了起来，比刚才更深，在眉心刻下一道浅浅的竖纹。他望着操场，目光却不再是放空，而是在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从学校离开后，苏牧没有回别墅。他坐上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明麒给出的那个地址附近。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别墅区，围墙不高，锈蚀的铁艺大门锁着，一个老头穿着保安制服坐在保安室里喝茶。他在对面街边的便利店磨蹭了一会儿，买了瓶水，倚在玻璃窗边，目光隔着街道，沉沉地扫过那片略显寂寥的住宅区。

时机出现在一个牵着狗、提着购物袋的老太太刷卡进门时。苏牧掐准时间，很自然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步履随意，仿佛本就是这里的住户。老太太并未留意。

混进来了。

小区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安静。绿化茂盛，树木枝桠恣意生长，遮挡了不少光线。路边缝隙里钻出青苔。几栋别墅外观样式雷同，透着老旧的风格，有些窗帘紧闭，有些院子荒芜。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像在闲逛，目光却掠过门牌号、车库、摄像头的位置——不多，且大多角度固定，覆盖有限。他特别注意着行人，但除了远处一个慢跑的背影，再无人迹。保安？他在主干道和岔路走了两个来回，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一栋白色外墙、带着个小巧前院的别墅侧面。就是这里，刘毅的家。窗帘拉着，车库里空着，门口的信箱塞着些广告纸，无人清理。他站在一丛高大的女贞树后，借着枝叶的掩映，静静地看了很久。心跳平稳，呼吸轻缓，只有脑子里，各种线条、路径、可能性在冷静地交织、成型。

差不多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深色大门，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慌不忙地离开。走出小区大门，融入外面街巷的人流后，他才拿出手机，给明麒发了条信息：「我有办法了，你让演哥安心养伤。」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一秒，落下。

几乎立刻，明麒的回复跳了出来：「好。」

苏牧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黑下来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到市区别墅时，早已过了饭点。他刚在玄关脱下鞋，丘德的影子出现在客厅入口，微微躬身。

“苏先生，您回来了。用过晚餐了吗？”

苏牧脸上立刻漾起的笑容：“还没。德叔，麻烦让厨房随便给我煮碗面吧，清淡点就行。”

“好的，苏先生。”丘德颔首。

“谢谢德叔，我先上去了。”苏牧说着，转身踏上楼梯。

“苏先生，”丘德在他身后温和地补充，“先生在书房。”

“知道了。”苏牧脚步未停，声音轻快地应道。

三楼书房的门虚掩着，苏牧轻轻推开门。狄宸正靠在临窗的沙发上讲电话，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见是苏牧，没说话，只抬手随意地招了招，示意他过去，目光又落回窗外的夜色，对着电话那头简短地“嗯”了两声。

苏牧走过去，没坐旁边的单人沙发，而是挨着狄宸坐下。

几分钟后，狄宸挂了电话，将手机搁在一边。他坐姿舒展，手臂搭在沙发背上。

“去哪儿了？”

苏牧没回答，反而顺着沙发靠背往下滑了滑，然后一歪身子，直接躺了下来，后脑勺枕在了狄宸的大腿上。这个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日渐增长亲昵的肆无忌惮。狄宸垂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推开，只稍稍挑了下眉梢。

“踩点儿去了。”苏牧仰躺着，看着上方狄宸线条清晰的下颌，老实交代。

“踩点儿？”狄宸的手落下来，没碰他脸颊，只是用指尖很轻地拨弄了一下他额前微卷的碎发，“要干什么？”

苏牧眨了眨眼，忽然问：“狄宸，我要是进警察局了，你能来捞我不？”

狄宸拨弄他头发的手停住了。他低下头，目光与苏牧的对上。苏牧的眼睛很亮，带着点故作轻松，但深处有些紧绷的东西没藏好。

“做乜？”狄宸开口，是粤语。

“啊？”苏牧一愣。

“问你做什么？”狄宸换了普通话。

“打人。”

“打人？”狄宸的眉梢这次明显地扬了起来，“谁惹你了？”

苏牧从他腿上坐了起来，面对面看着狄宸。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眼神游移了一瞬，又定住：“没人惹我。是……我一个朋友。被人拍了……不好的视频。”

狄宸静静看着他，似乎在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几秒后，他开口：“要我帮忙吗？”

苏牧立刻摇头，摇得很用力：“不用。我能解决。”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更像自言自语，“但万一……算了，不会有万一。”

狄宸没追问那个“万一”是什么。他只是看着苏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会准备好捞你的。”

这语气，好像“捞人”跟“准备夜宵”一样平常。苏牧看着他，心脏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狄宸靠近。狄宸没动，只是看着他靠近，眼神深静，像不见底的井。

苏牧的吻落在他唇上，很轻，带着试探。他慢慢地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狄宸的唇缝。他感受到狄宸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但仅仅是一瞬，快得像是错觉。狄宸没有闪躲，也没有迎合，就那样任由他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