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小区楼下的阴影里,熄了火,世界陷入一片死寂。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身体却像筛糠一样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早已湿透内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全身各处尖锐的、钝感的、火辣辣的痛楚。视线有些模糊,额头滚烫,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刘毅最后俯身在他耳边,用那种餍足和冰冷威胁的低语,像毒蛇吐信般钻入他混沌的意识:“一周后,等这些‘作品’快好的时候,再过来。别想着逃,李演……那些视频,拍得很清楚。你会喜欢的。”
逃?往哪逃?
这个念头轻飘飘地浮起,又沉甸甸地坠下,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就是陆人杰给的惩罚?一场精心设计、缓慢凌迟的放逐?他牵了牵嘴角,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不知是幻觉,还是嘴唇早已在不自知时被咬破。
推开车门,腿脚软得不像自己的。他扶住冰冷的车门框,才勉强站稳。从地库到单元门短短一段路,他走得跌跌撞撞,每一步都需要调动残存的全部意志。刷卡,门禁发出“嘀”一声单调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电梯厢镜面映出的人影让他瞬间别开脸——那个面色惨白如鬼、眼神涣散空洞的人,是谁?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带来一阵眩晕。他背靠冰凉的厢壁,闭上眼,却无法阻挡那些混乱狰狞的画面在黑暗中翻涌。绳索的粗糙触感,皮肤被磨破的灼痛,还有……他猛地睁开眼,死死咬住牙关,将喉咙深处翻涌的呕意强压下去。
“叮。”
楼层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外面是更深的黑暗。感应灯没有亮起,或许坏了,或许只是因为他脚步太轻,轻得像一缕游魂,失去了惊动光明的重量。他摸索着,指尖划过冰凉平整的墙壁,走向那个被称为“家”的门口。
钥匙。他需要钥匙。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伸进衣兜,却几次都抓不住那小小的、冰凉的金属片。掌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他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掏钥匙的手腕,试图让它停止这丢人的战栗。就在他终于捏住钥匙,对准锁孔时——
“演哥。”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从门旁的阴影里。
李演浑身剧烈一颤,钥匙“哗啦”一声脱手掉在地上,在寂静的走廊里撞出惊心动魄的回响。他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防火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模糊的视线惊惧地刺向声音来源。
“谁?!”他嘶声问,声音干涩破裂,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惊魂未定。
黑暗中,一个身影从蹲坐的姿势缓缓站起。感应灯似乎终于被这动静唤醒,“啪”一声洒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明麒。
但几乎让李演认不出来。那张曾经总是带着明朗笑容的脸,此刻黯淡憔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凌乱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部分生气,形销骨立。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盆植物。
李演的目光,先是愣怔地划过明麒消瘦的脸颊,然后,被那盆植物牢牢抓住。
是一盆栀子花。只是已不复往日青翠茂盛的模样。叶片蜷曲发黄,边缘带着枯焦的褐色,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只有一两朵残存的花苞,也萎靡地垂着头,失了香气,奄奄一息。
李演靠着门板,缓缓地松开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
他懂了。是要彻底划清界限吧。用一盆死去的花,来祭奠一段本就不该开始、如今更显肮脏可笑的关系。是啊,他如今这副从里到外都破烂不堪的样子,凭什么再去沾染明麒身上那样干净的人?
也好。这样也好。
他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却未能成功形成一个哪怕虚假的弧度。“有事吗?”
明麒像是被这过分平静的语气刺了一下,抱着花盆的手指收紧了些。他举了举手里的花盆,声音有些干涩,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急切:“这个花……”
李演移开目光,不再看那盆花,也不再看明麒憔悴的脸。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强撑的冷漠就会分崩离析。他缓缓弯下腰,动作僵硬迟缓,拾起掉在地上的钥匙。指尖依旧冰凉,但颤抖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给我吧。”他伸出手,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波澜。掌心向上。“你回去吧。”
“演哥!”明麒却在他手指即将碰到花盆的瞬间,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抱紧了花盆,像是怕被抢走。他向前踏了一小步,昏黄的灯光在他焦急的眼底晃动,“这花,我不知道怎么养……我给它浇水了,真的,可它的叶子还是黄了,掉叶子……我就想让你看看,是不是……是不是水浇多了?还是少了?你……你家里的养得那么好……”
他语速很快,话语有些颠三倒四,这借口拙劣得近乎天真,那刻意浇灌过的痕迹几乎写在每一片不正常的枯黄叶片上。
李演听着,目光重新落回那盆垂死的栀子花上。原来不是诀别的象征,只是一个笨拙的、试图靠近的借口。心里那潭死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随即被更庞大的、自我厌弃的黑暗吞没。看他?看他现在这副样子,还能看出什么花的死活?他自己就是一片正在腐烂的沼泽。
“这样啊。”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飘忽。然后,他再次伸出手,握住了粗糙的陶制花盆边缘。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盆沿,试图将它从明麒怀中接过的刹那——
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嘭!”
花盆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而刺耳的碎裂声响。泥土溅开,枯萎的枝叶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李演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株被齐根斩断的芦苇,朝着冰冷的地面,直直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