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弛,这是苏牧。”狄宸转向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男人,做了简单的介绍。
苏牧这才注意到隔间里还有第三个人。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质地精良的休闲西装,容貌英俊,气质斯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有些好奇打量着他。
“你好,苏牧。”李弛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笑容无可挑剔,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目光在苏牧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瞬。“真是难得,”他转向狄宸,“好久没见你带人出来一起吃饭了。”
“李先生,您好。”苏牧也礼貌地颔首回应,态度不卑不亢。他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探究,但并不怯场。
服务员悄无声息地跪坐在隔间外,递上精致的菜单。狄宸示意了一下李弛:“你点吧,你知道什么好。”随即很自然地转向苏牧:“路上堵不堵?你母亲和妹妹情况怎么样?”
“还好,我骑自行车来的。”苏牧回答,提到家人,眼神不自觉地亮了起来,像是落进了星星,“她们都挺好的,治疗方案很顺利,妈妈气色好多了,小樱也精神了不少。”他说着,视线黏在狄宸脸上,那迷恋的眼神,让一旁的李弛微微挑了下眉。
狄宸似乎很受用他这种全然的信赖和快乐,他伸过手,在桌下握住了苏牧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看着好像还瘦了点。”
李弛坐的角度,恰巧能看到两人手指交叠的瞬间,目光再次掠过苏牧的脸,这一次,那审视中似乎多了一丝玩味,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专注于菜单。
手被包裹进温暖的掌心,苏牧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回勾,缠住了狄宸的手指。“没有吧,可能前两天逛景点走的,人挤人,又热,每天回来衣服都能拧出水,东西也不好吃。”他小声抱怨着,带了点不自知的撒娇,另一只空着的手捏着狄宸的食指指节把玩具。
“国内假期景点都这样。”狄宸由着他玩自己的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纵容,“下次有长假,带你去国外转转,清静些。”
“真的?”苏牧眼睛倏地睁大,满是惊喜,随即又想到什么,眨眨眼,带着点狡黠和试探,“你不会把我丢给旅游团就不管了吧?”
“想什么呢。”狄宸屈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时,李弛点好了菜,将菜单递给狄宸,笑容依旧:“我点好了,你看还要加点什么?”
狄宸接过菜单,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在某一栏停顿,对服务员示意:“再加一份加州卷。他爱吃。”说完,将菜单合上递回。
苏牧突然心底炸开一小朵烟花,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地看向狄宸。
李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了笑,拿起清酒壶为自己和狄宸斟酒,状似随意地开启了话题:“苏牧是淮汐人?现在在做什么?”
“嗯,淮汐本地人。”苏牧收敛了一些外放的情绪,但语气依旧轻快,“现在在小学当老师。”
“小学老师啊,”李弛颔首,镜片后的目光显得颇有兴趣,“那挺有意思的,整天和孩子们在一起,心态都年轻吧?”
“是啊,一二年级的小朋友特别可爱,心思单纯。”苏牧说起自己的工作,表情生动了些,“不过从三年级开始,就有点小调皮了,各有各的主意。”
李弛笑着点点头,像是随口闲聊般,将话题引向了更私人的领域:“你们这是在一起多久了?看他这体贴劲儿,我可是头回见。”他语气带着朋友间的打趣,目光却再次在两人之间微妙地转了个来回。
狄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快四个月了吧。”他陈述道,然后侧头看向苏牧,似乎是在确认这个时间。
苏牧正捏着狄宸的手指,闻言,还真就低下头,扳着那只修长的手指,很认真地数了数,从拇指点到无名指,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肯定地“嗯”了一声:“差不多,是快四个月了。”他那副认真计算日子的模样,带着一种稚气的珍重,在略显暧昧的灯光下,竟有种别样的亲昵感。
李弛看着,笑容加深了些,举起酒杯:“那得祝你们。”他话是对着两人说的,目光却更多落在狄宸脸上,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更复杂的意味。“四个月,挺好。”
精致的日式餐具盛放着陆续上桌的料理,苏牧安静地坐在狄宸身侧,小口吃着面前摆盘精美的刺身。狄宸和李弛聊的多是些圈子里的近况、投资风向,话题不深,却透着老朋友间熟悉的氛围。苏牧不插话,只是偶尔在狄宸的茶杯空了时,拿起小巧的陶壶为他续上热茶。狄宸的目光也会在谈话间隙,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看到他嘴角沾了点酱汁,便很抽出纸巾,轻轻替他拭去。苏牧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泛红,却仰着脸任由他擦拭。
“今年圣诞,还是老规矩,去法国?”李弛啜饮了一口清酒,像是随意地问起。
狄宸正用筷子夹起一片鲷鱼刺身,闻言动作微顿,随即稳稳地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才摇了摇头:“不去了。”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李弛的意料。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之前……不是每年都去的吗?雷打不动。”
作为狄宸和关嘉共同的朋友,他目睹过那两人曾经的炽热与纠缠,也清楚分开的原因,更明白每年圣诞的法国之行对狄宸意味着什么。他看着狄宸身边这个与关嘉气质有几分神似的苏牧,本以为这不过是旧情难忘下的替代与慰藉,狄宸终究会回到原来的轨迹。
苏牧虽然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碗里的茶碗蒸,但咀嚼的动作也放慢了。他听出了李弛话里的不寻常,“每年都要去一趟”——去哪里?和谁?为什么今年不去了?
狄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面前的清酒杯,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深邃的眼眸在杯沿后显得愈发难以捉摸。半晌,他才放下杯子,吐出两个简单的字:“算了。”
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让李弛心头一震。他怔愣地看着狄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赌气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李弛心里有些发急,他是真心为这两位老朋友感到惋惜。关嘉是任性,被宠坏了,做事不顾后果,但他对狄宸的感情,李弛是看在眼里的。而狄宸……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他也清楚。他忍不住放软了声音:“不再试试看了吗?他……关嘉他就是被惯坏了,性子骄纵些,你知道的。也许……”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牧的耳朵几乎要竖起来了,心跳莫名加快。关嘉?这个名字第一次被如此清晰提及。他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入喉,却压不下心头蓦然升起的一丝慌闷。他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瞥了狄宸一眼。
狄宸的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下抿了一下。他没有接李弛关于“试试”的话茬,而是径自拿起一旁精致的小碟,里面是现磨的山葵泥。他用筷子尖挑起一小撮,仔细地、均匀地涂抹在另一块肥美的金枪鱼大腹刺身上,然后递到苏牧唇边,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亲昵:“尝尝这个,直接吃。”
苏牧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他看着递到嘴边、点缀着翠绿山葵的刺身,那抹绿色让他条件反射般地联想到平时日料店里那种冲鼻的芥末膏,眉头立刻嫌弃地皱了起来,往后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带着点娇憨的抱怨:“我觉得……你想谋害我。”那表情,活像一只被强行喂药、满脸不情愿的猫。
狄宸眼里的笑意加深。他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又将筷子往前递了递,耐心解释道:“这是现磨的山葵,不冲,味道很温和,你试试。”那姿态,像是在哄一个挑食的孩子。
苏牧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诱人的刺身,最终还是抵御不住狄宸亲自递到嘴边的诱惑。他没有伸手去接筷子,而是就着狄宸的手,微微向前倾身,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裹着山葵的金枪鱼含进了嘴里。
苏牧咀嚼着,预想中直冲脑门的辛辣并没有出现,而是一种独特清新的辛辣感,混着金枪鱼丰腴的油脂香气,在口中化开。他眼睛一亮,腮帮子鼓动着,用力点了点头,发出含糊的赞同声:“嗯!嗯嗯!”
看他这副模样,狄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低声道:“慢点,咽下去再说话。”说着,还很自然地用指腹蹭了一下苏牧的嘴角。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却亲密得扎眼。李弛握着酒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那点为关嘉说情的念头,忽然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气。他看着狄宸注视苏牧时,那专注而柔和的眼神,那细致入微的照顾,那看似平淡却处处透着亲昵的互动……这绝不是对待一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该有的态度。关嘉确实任性,也确实还爱着狄宸。关嘉要的是狄宸无限的包容和追逐,而眼前这个叫苏牧的年轻人,似乎只是安静地待在狄宸触手可及的地方,就自然而然地吸引了狄宸全部的注意力。
李弛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凉意。他意识到,关嘉如果再这样作下去,恃宠而骄,以为狄宸永远会在原地等待……恐怕这次,狄宸是真的不会回头了。眼前这个叫苏牧的年轻人,或许外貌气质上有那么几分相似,但内核截然不同。而狄宸看向他的眼神,也不再是过去那种带着沉重负担与执念的追逐,而是一种……平静的拥有,和发自内心的愉悦。
李弛沉默地喝了一口酒,复杂的目光在狄宸和苏牧之间来回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