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医院病房里,阳光暖融融的。苏牧削着苹果,母亲白佩兰靠在床头,目光不时担忧地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小牧啊,明麒家里……知不知道他借给咱们家那么多钱的事儿?”她眉头微蹙,“那孩子年纪也不小了,要是谈了女朋友,将来结婚处处要用钱,咱们可不能耽误人家……”
苏牧递苹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把苹果塞到母亲手里:“妈,您就別瞎操心了。明麒家里……大概知道吧。他还没女朋友呢。”他语气轻松,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看着母亲日渐好转却依旧难掩憔悴的脸,再想到父亲为了多挣点钱,连假期都在外奔波,一刻不得闲,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得想办法,弄一笔“意外之财”才行。而支撑这个念头的底气,来源于那个叫狄宸的男人。
午饭后,母亲和妹妹被护士接去做治疗,家属不能陪同。苏牧独自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狄宸发给他的酒店地址。
车子一头扎进国庆假期的车流汪洋,几乎是寸步难行。计价器上的数字不停跳动,窗外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此起彼伏。苏牧焦躁地看着时间,心里盘算着还不如去挤地铁快。正当他忍无可忍时,司机师傅操着一口京片子,无奈地回头:“哥们儿,前边儿实在动不了了,这片儿都这样儿,您看这儿下成吗?走几步过去比坐车里干耗着强。”
苏牧皱着眉付了钱,下车后才发觉不对劲。目之所及,根本没有酒店的影子,只有一片看起来像是保护区或者高端住宅区的宁静街道,绿树成荫,行人稀少。他打开手机地图导航,发现所谓的“走几步”起码要二十多分钟!一股火“噌”地窜上心头,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好不容易按照导航七拐八绕,终于看到一片低调的古建筑群,门口没有任何夸张的招牌,只有一块不起眼的铜牌刻着酒店名。走进去,里面是别有洞天的宁静园林。前台服务人员的态度谦和有礼,效率极高。当他被穿着中式制服的服务生引向一处独立的院落,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即便有心理准备,苏牧还是愣住了。
这是一个私密性极好的小四合院,青砖灰瓦,庭院中央有小小的水池与假山,几株翠竹随风轻摇。阳光透过古老的屋檐洒下,静谧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服务生轻声介绍后便悄然离去。苏牧独自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环顾这方寸天地,下意识地咂了咂嘴,低声喃喃自语:“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他想起自己订房时看到的、那令人肉疼的、还是最便宜房型的价格,再想到狄宸很可能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不由得扶额,又好气又好笑地对着空气小声吐槽:“狄宸这个败家子……两个人住一间院子就不行吗?真是……”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正房,内部是精心打造的中西合璧风格,既保留了古韵,又兼顾了极致的舒适现代。他把行李放好,把自己摔进柔软得能陷进去的沙发里,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打开行李箱,开始一件件挑选衣服,比划来比划去,总觉得不满意。最后,他选了一件狄宸似乎多看过两眼的体恤。接着,他钻进浴室,对着镜子仔细打理头发。他看着镜子里眉眼间带着期待和忐忑的自己,忽然想到:这大概就是“为悦己者容”吧?不对,应该是“己悦者”才对。我得自己先喜欢,为你打扮才有意义,而不是仅仅为了迎合你的喜好。
就在他对着镜子调整最后一丝头发时,手机突然响起。是明麒。苏牧擦干手,拿起手机接通,语气轻快:“喂,明麒?”
电话那头却是一片沉重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明麒沙哑得几乎变调的声音:“苏牧……我找不到演哥了。”
苏牧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他握紧手机,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我……我把陆人杰打了。”
苏牧倒吸一口凉气,急声问:“严重吗?!”他首先担心的是明麒会不会被报复。
“那畜生打死都活该!”明麒在电话那头低吼,带着哭腔。
“明麒!”苏牧厉声打断他这种不理智的情绪。
“……就打了一拳。”明麒的气势弱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痛苦,“可是苏牧……演哥他……那个畜生又把演哥……我不知道演哥现在怎么样了,他到底遭遇了什么……我害怕……苏牧,我怎么办啊……”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苏牧的心沉了下去。他立刻明白了,李演最终还是没能摆脱陆人杰的控制,去见了那个高贺。“你在哪遇到陆人杰的?”
“在演哥家门口……我天天等,他根本没回来过……”
听到这里,苏牧反而稍微松了口气。他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陆人杰也在找李演!“明麒,你听我说,陆人杰也在找演哥,说明他们之间肯定出问题了!演哥可能是自己不想被找到。你别急,我先想办法打听一下。”
安抚好几近崩溃的明麒,苏牧挂断电话,在房间里踱了两步。他没有让明麒直接去问杜宇,是怕杜宇那个直肠子咋呼起来,反而坏事。他深吸一口气,找出杜宇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背景音是热闹的家常响动。“喂,苏苏!咋啦,我才刚到家你就想我啦?”杜宇的大嗓门带着笑意传来。
“是是是,想你了。你到家了?”
“到了啊!跟你说了要回爸妈这儿嘛!虽然自己住了,过节总得回来报到呀!”
“哦,还挺孝顺。”苏牧闲聊着,话锋装作不经意地一转,“哎,对了,演哥也回了吗?好久没见他了。”
“演哥?我不知道啊,我问问……”电话那头传来杜宇踢踢踏踏的走路声和拔高的询问:“妈!我演哥回来了没?”隐约传来一个女声的回应。接着杜宇的声音又清晰起来:“哦……表姨前两天来说了一句,好像回来了吧。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没啥,就顺口一问,好久没一起打球了。”
“嘿,是啊!回头我问问姐姐有空没,约一场!”
“行,那先这样,挂了。”苏牧利落地结束通话。
几乎在挂断的同时,他立刻给明麒发去了信息:「打听到了,演哥回他母亲家了,人没事。别担心,让他自己静一静吧。」
明麒几乎是秒回:「好,我知道了。」
下午四点不到,手机震动了一下。苏牧点开屏幕,是狄宸发来的定位消息,一家位于三里屯附近的日料店,后面缀着一句简洁的指示:「晚上六点。」
苏牧立刻从酒店松软的沙发里弹起来,开始计算时间。有了白天的教训,他决定这次要提前出发,而且——绝对、绝对不能再打车了。他看着地图软件上预计的通勤时间和那片象征拥堵的、触目惊心的深红色,果断走向酒店门口那排整齐的共享单车。
扫码,开锁,动作一气呵成。他跨上车座,汇入傍晚北京庞大的车流人海。淮汐的晚高峰已经够让人头疼,但北京,北京更堵!汽车长龙看不到头尾,鸣笛声、引擎声、人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抵达三里屯附近时还不到五点。天色尚早,夕阳给这片时髦区域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把单车停在指定区域,开始在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街道两旁是琳琅满目的橱窗,潮人聚集,音乐从各个店铺里流淌出来,空气里浮动着咖啡、香水与食物的气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街上一对手牵手、姿态亲昵的同性情侣吸引。他们坦然地走在夕阳下,分享同一杯饮料,或是低头耳语,笑容明亮。苏牧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不羡慕……吗?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狄宸也会牵他的手,在家里,在那些私密的会所空间。但似乎……从未在这样普通的、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在这样明亮的日光下。
逛了约莫半小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按照导航走向那家日料店。门脸低调,推开厚重的木门,内里却是别有洞天。暖黄的灯光,原木色调的装潢,环境清雅安静。他以为自己到得算早,目光在略显空旷的店内逡巡,很快便定格在靠里侧一个较为私密的榻榻米隔间。
狄宸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和腕表,下身是合体的黑色西裤,屈着那双过分长的腿,坐在榻榻米上。仅仅是一个星期不见,苏牧却觉得像是隔了许久。混着思念、依赖和雀跃的酸涩热流猛地冲上鼻腔,让他的眼眶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步走过去。
几乎在他靠近的瞬间,狄宸若有所感地抬起了头。看到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漾开笑意。
“来了。”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来,坐这儿。”
苏牧“嗯”了一声,脱了鞋,踏上榻榻米,在狄宸指定的位置坐下。距离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清冽又沉稳的气息,他喜欢狄宸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