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结束，三人走出餐厅。夜风带着一丝丝凉意。李弛率先走向自己的车，临上车前，他回过头，目光复杂地望向后方。他看到狄宸自然地抬手为苏牧理了理风吹乱的头发，苏牧仰头对他笑了笑，然后两人一同弯腰坐进了后座。那姿态，寻常得仿佛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恋人。李弛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许久未拨的号码关嘉，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车内，苏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时，他忽然坐直身体，指着窗外一处亮着灯光、带有露天座位的精致门脸：“师傅，麻烦前面靠边停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向狄宸。狄宸侧过脸，目光落在苏牧的侧脸上：“怎么了？”

“我下午过来的时候看到这家小酒吧了，带露台，感觉……挺舒服的。我们能上去坐坐吗？就一会儿。”苏牧转过头，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又有点怕被拒绝的紧张。

狄宸静静看了他两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可以。”他随即对司机吩咐：“就这里停。明早十点，到酒店接我。”

“好的，狄总。”司机平稳地将车靠边。

苏牧先一步下车，夜风立刻卷了过来。他站在路边，等狄宸不紧不慢地绕过来，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试探，他伸出手，轻轻勾住了狄宸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狄宸的手似乎微微顿了一下。苏牧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生怕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会被甩开。然而，狄宸只是手指微动，随即自然地反手握住了他有些发凉的指尖。

“走吧。”

苏牧的心落回实处，他紧了紧相握的手，两人并肩走进了那家灯光昏暖的小酒吧。

吧台后的调酒师安静地擦拭着杯子，角落里的小舞台上，一位抱着吉他的歌手正浅吟低唱着一首舒缓的民谣，嗓音沙哑有故事感。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坐着，低语声融在音乐里。苏牧拉着狄宸，径直穿过室内，推开一扇玻璃门，走上了小小的露天平台。

露台比想象中宽敞，几张小圆桌散落着，点缀着柔和的串灯。夜风拂面，比楼下更清爽，抬眼就能望见不远处大厦的霓虹和更深邃的夜空。他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送来酒单。苏牧翻看着花花绿绿的鸡尾酒图片，最后点了一杯名字听起来很清爽的“仲夏夜之梦”。狄宸只是将酒单合上递回：“一听冰可乐，谢谢。”

饮品很快送上。苏牧那杯鸡尾酒呈现出梦幻的蓝紫色，插着小伞和吸管。狄宸面前则是一罐简简单单的铝罐可乐。

“晚上坐这儿还挺舒服的，没白天那么闷了。”苏牧啜了一口酒，冰凉甜润的液体滑入喉咙，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嗯，还行。”狄宸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他喝了一口可乐，喉结微微滚动。

“你这次去看妈妈……她还好吗？”

“她很好。有时我甚至有点羡慕她的生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在那边那几天，她还特意开着她的跑车，带我去海边公路兜风。”

“妈妈真厉害啊！”苏牧由衷地赞叹，眸光微动。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那……爸爸呢？他……是和那位……后妈在一起？”

狄宸转回视线，落在苏牧脸上，平静地纠正：“是小妈。我父母没离婚。”

“啊……”苏牧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信息，然后小声感慨了一句，“那爸爸……也挺厉害的。”这话说得有点微妙，不知是褒是贬。

狄宸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含义，低低“呵”了一声，又灌了一口可乐。“老一辈人留下的那些封建残余，不是颁布一两条法律就能立刻从脑子里清除的。”

苏牧咬着吸管，慢慢吸着杯中渐少的酒液，点了点头：“嗯，是啊。”话题似乎有些沉重，露台上只有歌手的浅唱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酒精和夜色似乎给了苏牧一些勇气。他看着狄宸线条优美的下颌，又看了看自己快要见底的酒杯，忽然一口气将剩下的酒液全部喝光。冰凉的酒精冲上脑门，让他脸颊有些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将空杯往旁边一推。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狄宸，灯光下，他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

“狄宸。”他叫他的名字。

“嗯？”狄宸闻声转回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上。

苏牧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感觉喉咙发紧，但还是强迫自己把话说了出来，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我……想要钱。”说完，他立刻垂下眼睫，不敢看狄宸的表情，只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了。距离上次要的那笔钱并没过去多久，再次开口，羞耻感和对家人处境的心焦在他心里激烈交战。

狄宸脸上并没有出现苏牧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惊讶、不悦或是审视。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然后简洁地问：“要多少？”

这份过于平静的接纳，反而让苏牧更加无地自容。他手指蜷缩起来，声音更低，几乎含在喉咙里：“一……一百万。”说出这个数字，他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想买什么？”狄宸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没有追问原因，只是像在确认一个购物清单。

“不……不是要买什么。”苏牧急忙摇头，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他需要解释，必须解释清楚，他不想让狄宸觉得他贪得无厌。“之前……你给我的那笔钱，我把家里欠亲戚的债都还了。我跟家里说……是问一个朋友借的。我爸他们……一直很不安，总觉得欠了天大的人情，压力特别大。我爸他……为了早点还上，假期都没休息，一直在找活干……我，我看着心里难受。”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就想……能不能让他们觉得，这笔债已经还掉一部分了，哪怕只是让他们心里轻松一点点……”

他说完了，不敢抬头，等待着狄宸的裁决。或许会被认为得寸进尺，或许会被嘲笑异想天开，他都准备好了承受。

然而，狄宸只是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苏牧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听到狄宸用那副一如既往的平稳语调说：“好。我现在转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