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麒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浑浊的深水里,意识模糊,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声音,像穿过层层水波,断断续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明麒?……明麒?”
那声音带着焦急,持续地、耐心地响着,慢慢变得清晰,将他从昏沉的泥沼中一点点拽了出来。他艰难地掀开像是粘在一起的眼皮,视野里一片朦胧。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让他只想重新坠入无梦的黑暗中。
“明麒,醒醒。”声音更近了。
这次,他听清楚了。是李演。是那个让他心乱如麻、却又无法抑制想要靠近的声音。
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李演关切的脸庞映入眼帘。他正蹲在床边,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担忧。明麒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他沙哑地、带着浓重鼻音喃喃问道:“演哥……?你……你怎么在我家?”
“我上午和中午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关机。我有点不放心,就过来看看。”李演的声音放得很轻,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微凉的触感让明麒瑟缩了一下。“你在发烧,额头很烫。”
经他这么一说,明麒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体的不适——头痛欲裂,喉咙干痛,四肢百骸都酸软无力。混沌的记忆也逐渐回笼……是了,之前有次他加班到深夜,网购的生鲜送到家门口都放坏了,后来他找了个借口,把自己家的备用钥匙给了李演一把,说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第一次用上,竟是这种情况。
“我……没事,”明麒想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晕,浑身没劲儿……再睡一觉就好了。演哥,你……你回去忙你的吧,别管我了。”他此刻心乱如麻,既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又因昨晚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而感到刺痛和难堪,只想一个人待着。
“好,我等你吃了药就走。”李演伸手,动作轻柔地将浑身滚烫、软绵绵的明麒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然后拿过床头柜上准备好的水和退烧药。“来,先把药吃了。”
明麒想抗拒,他不想吃药,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念头,想着如果病得更重一点,是不是就能暂时不用去面对这些复杂的情感。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吃,以李演的性格,绝对不会放心离开。
他顺从地微微张口,就着李演的手,将药片含进嘴里,又喝了几大口水。水缓解了喉咙的灼痛,却化不开他心头的苦涩。
吃完药,李演小心地扶着他重新躺下,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明麒立刻翻了个身,背对着李演,将脸埋进阴影里,重复道:“好了……药吃了。演哥,你……你快回去吧。”
李演在床边静静站了几秒,才轻声说:“好,那你再好好睡一觉,发发汗。”
紧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哒”声。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粗重滚烫的呼吸声。明麒紧闭的双眼这才缓缓睁开,空洞地望着墙壁。身体累极了,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昨晚酒店走廊的画面、那个停在39楼的电梯数字、李演回复的“不太方便”……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好累啊。他绝望地想着。不想去思考,不想去分辨,不想去感受。他重新闭上眼,再次沉入那片能暂时麻痹一切的黑暗之中。
明麒常年坚持运动,身体素质确实过硬。吃了退烧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大觉,再醒来时,虽然浑身肌肉还有些酸软,但额头的滚烫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房间里茫然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外面的世界严实的遮挡了起来,房间里一片晦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昨晚,他像个游魂一样在李演家楼下坐到天蒙蒙亮,直到早起上班、上学的人声打破了小区的寂静,他才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己位于9号楼的家中。不想说话,不想理会任何事,只给项目负责人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请假,然后便关掉了手机,一头栽进被子里。
即使现在烧退了,一种源自心底的疲惫感依旧沉沉地压着他,让他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力。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什么都不愿去想。
就在这时,客厅外隐约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有人?明麒心里一紧,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撑起还有些虚软的身体,下床打开了卧室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开启的瞬间,傍晚金红色尚且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直直刺入他的眼中。他下意识地猛地闭紧双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激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醒了?”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在光线来源的方向响起。
明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缓缓地重新睁开眼睛,努力适应着光线。逆光中,他看清了站在客厅与厨房交界处的那个人影——李演。他穿着一身浅色的棉质家居服,身上还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整个人被笼罩在暖融融的夕阳余晖里。
李演见他愣在原地,便放下手中的东西,朝他走了过来。走到近前,他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明麒的额头,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松了口气:“嗯,烧确实退了。我煮了点儿瘦肉粥,现在喝温度应该正好。”
明麒的眼睛因惊讶而微微睁大,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演哥……你……你怎么还在这里?”他模糊记得李演上午来过,喂他吃了药,然后……然后他不是让他回去了吗?
“我看你睡得沉,就出去买了点清淡的小菜。”李演转身走回厨房,“这天气,怎么会突然感冒发烧?是不是晚上空调开得太低了,又踢被子了?”
明麒站在原地,看着李演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胀。怎么办?他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明明知道了那些令人心碎的可能,明明告诫自己要远离,可只要一看到他,感受到他的关心,那份拼命压抑的喜欢就像遇到了阳光的藤蔓,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还是好喜欢,还是想靠近,还是贪恋这份温柔。该怎么办才好?
李演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肉糜粥,看到明麒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不禁关切地问:“怎么了?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他将粥碗轻轻放在餐桌上。
明麒猛地回过神,慌忙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没有。”他挪动脚步,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始终低垂,盯着眼前那碗粥。
“你今天……没去上班吗?”他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粒。
“上午去了公司,有个重要的合同要签。中间给你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有点不放心。”李演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下午没什么紧要事了,就提前回来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