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京城的天是那种干净的、泛着灰白的冷。瑜玥穿上顾言之给她挑的烟粉色羊绒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短款羽绒服,栗色卷发柔顺地披在肩前。出门前,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用遮瑕膏盖住了锁骨上方那片暧昧的痕迹,直到皮肤光洁如初。无名指上,那枚手工打造的素圈银戒,闪着温润的光。
顾言之开车送她到“回忆时光”咖啡馆附近,找了个不起眼却能看清咖啡馆门口的位置停车。
“真不一起?”瑜玥解开安全带,又问了一遍。
顾言之侧过身,指尖轻轻将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目光在她光洁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但没戳破。他笑了笑,语气温和:“你们聊你们的。我在这儿处理点邮件。记住,”他顿了顿,眼神认真了些,“无论他说什么,听听就好。你的安全,你的心情,最重要。有任何不舒服,随时给我发消息,我就在外面。”
“知道啦,顾总。”瑜玥心里暖暖的,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快速亲了一下,推门下车。
走进“回忆时光”,店里飘着咖啡豆的醇香和舒缓的蓝调音乐。沈明华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美式。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明显的红血丝,看起来一夜没睡好,但见到瑜玥时,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站起身。
“瑜玥,来了。”他拉开对面的椅子。
“等很久了?”瑜玥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
“没有,刚到。”沈明华招手叫来服务生,给瑜玥点了杯热拿铁,又加了份她以前爱吃的提拉米苏。
寒暄很自然地从大学时代开始。聊起解剖课上被福尔马林熏哭的隔壁班女生,聊起期末考前通宵复习结果在图书馆睡着的糗事,聊起某个总爱点名的“魔鬼教授”……气氛一度轻松愉快,仿佛回到了那些只有学业压力和青春烦恼的单纯岁月。
瑜玥甚至有些恍惚,眼前这个谈笑风生、带着书卷气的男人,真的会和那袋来历诡异、险些致命的毒蘑菇有关吗?
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昨天。
“薇薇怎么样了?”瑜玥抿了口拿铁,状似随意地问。
沈明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昨晚洗了胃,用了药,情况稳定了,但还在ICU观察。医生说幸好送医及时,处理得当,不然……”他摇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瑜玥,昨天真的多亏你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应该的。”瑜玥看着他,语气平静,“不过,明华,有件事我有点想不通。”
“什么?”
“昨天那蘑菇,我后来仔细回想了一下,”瑜玥放下咖啡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种红褐色带白鳞的鹅膏菌,是东南亚热带雨林的特有变种,中国境内根本没有自然分布,更别说在普通进口超市售卖了。而且,它的毒性特征和中毒症状,在我们当年的《毒理学》课本‘常见毒蕈鉴别’那一章,是重点标注的。你当年这门课,好像是年级前三吧?”
沈明华握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眼神有些闪烁:“是吗?可能是我记错了……或者,是那种云南野生菌的变异品种?现在人工培育、基因变异的那么多……”
“云南的野生菌图谱,我们实习时跟着教授进山认过不下五十种,”瑜玥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没有一种长那样。而且,就算真的是误买,你一个受过专业训练、即将成为医生的人,在烹饪前,难道没有最基本的怀疑和查证?特别是给你‘最重要的人’吃的东西?”
空气瞬间凝滞。舒缓的音乐成了突兀的背景音。
沈明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靠在椅背上,隔着镜片,目光复杂地看着瑜玥,有被戳穿的狼狈,有一闪而过的阴鸷,但更多的是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冰冷。
“瑜玥,”他忽然笑了,笑容有些扭曲,“几年不见,你变得……犀利了不少。以前你可不会这么咄咄逼人地追问老同学。”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提出合理的疑问。”瑜玥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事实?疑问?”沈明华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好,就算我‘不小心’买了有毒的蘑菇,就算我‘粗心大意’没认出来,那又怎么样?无凭无据,警察来了,也只能定个‘意外误食’。这就不叫犯罪,这叫——意外。”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眼神里带着嘲弄。
瑜玥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他不仅知情,而且有恃无恐。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紧,“她是你女朋友,你们在一起很多年了吧?杀了她,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沈明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却更加冰冷,“瑜玥,你还是这么……天真。感情?爱情?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家里早就败落了,还拖着个无底洞一样的病弟弟。我沈明华寒窗苦读这么多年,眼看就要熬出头,难道要被她和她那个烂摊子家庭拖累一辈子?她死了,保险金够我舒舒服服过好几年,还能彻底甩掉这个包袱。一本万利的买卖,不是吗?”
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天气,而不是一条人命。瑜玥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胃里一阵翻腾。眼前这个人,陌生得让她害怕。
“你就不怕遭报应吗?”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报应?”沈明华像是听到了更好笑的事,他甚至放松地靠回椅背,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我只看结果。结果就是,她中毒是‘意外’,我是悲痛欲绝的男朋友,而你,瑜玥,是见义勇为的好心人。皆大欢喜。”
他顿了顿,目光在瑜玥脸上扫过,从她精致的妆容,落到她无名指的戒指,最后停在她强作镇定的眼睛上,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弧度。
“倒是你,瑜玥,”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佻而刻薄,“听说你和顾言之复合了?还搞得轰轰烈烈,全网告白?呵,真是感人。”
瑜玥抿紧嘴唇,没说话。
“不过,”沈明华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看了那个直播。顾言之是挺深情,当众护着你,说什么心里早就有人了……但能有多久呢?他那样的人,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能力,要长相有长相,前途无量。他看上你什么?”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向瑜玥最脆弱的地方。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还有个植物人妹妹拖油瓶……瑜玥,说句难听的,你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高攀,也要有个限度。他现在对你好,不过是图新鲜,或者……内疚?等新鲜劲过了,内疚消了,你猜,他会不会觉得你是个麻烦?”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她的痛处。那些深埋的自卑,那些午夜梦回的不安,被沈明华用最恶毒的语言,血淋淋地挖出来,摊在阳光下。
瑜玥的脸色白了白,手指在桌下用力蜷起,指甲陷进掌心。但她挺直了脊背,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我和顾言之之间的事,不劳你费心。”她的声音有些抖,却异常清晰,“倒是你,沈明华,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拿起外套和包,站起身,不再看沈明华瞬间阴沉的脸,转身快步离开。
推开咖啡馆的门,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也吹散了胸口那股窒闷的恶心感。她深深吸了口气,抬头,就看见顾言之那辆黑色的车,静静地停在街对面。
仿佛心有灵犀,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顾言之探出半张脸,朝她招手,脸上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笑意。
所有的不安和冰冷,在这一刻,被那道目光轻易驱散。
她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温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聊完了?”顾言之很自然地倾身过来,帮她系好安全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巴。
“嗯。”瑜玥点点头,靠进椅背,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顾言之没多问,只是启动了车子。开出一段后,他忽然打了方向盘,拐进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去哪?不回家吗?”瑜玥疑惑。
“带你去个地方。”顾言之神秘地笑笑。
车子在一家高端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停好。顾言之牵着她,坐电梯直接上了五楼,走进一家以精致设计和优质面料闻名的女装店。
“顾先生,您预订的货品已经准备好了。”店员显然认识他,微笑着迎上来,取出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顾言之接过,递给瑜玥:“打开看看。”
瑜玥不明所以,打开最大的那个盒子——里面是一件正红色的羊绒大衣,剪裁利落,颜色饱满喜庆,质感极佳。另一个盒子里,是一个某奢侈品牌的经典款链条包,也是新年限定的红色。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小巧精致的红绳手链,上面挂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绵羊金饰。
“这是……”瑜玥愣住了。
“你今年本命年,”顾言之拿起那条红绳手链,很自然地拉过她的手腕,低头,仔细地给她戴上,动作轻柔,“都说本命年要穿红戴红,辟邪挡灾。我的小绵羊,以后都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温柔而认真:“以前错过的好多年,以后每一年,我都给你补上。”
瑜玥看着腕间那抹鲜艳的红,和那只对着她傻笑的小金羊,又看看手里昂贵的大衣和包包,鼻子一酸,方才在咖啡馆里被沈明华言语刺出的那些细小伤口,似乎都被这抹温暖的红,一点点熨帖、愈合了。
“谢谢。”她小声说,主动靠过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顾言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回家。星星该饿了。”
回到家,果然,瑜星正抱着薯片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一见他们回来,立刻跳起来:“顾哥哥!姐!我饿!”
顾言之脱下大衣,挽起衬衫袖子,瞥了眼茶几上的薯片袋子,挑眉:“饿了还吃零食?”
瑜星吐吐舌头,赶紧把薯片藏到身后,眼珠一转,蹬蹬蹬跑进厨房,拿出那条她之前逛街时非要买的、印满棕色小熊的围裙,双手捧到顾言之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顾哥哥!穿这个做饭!可爱!”
顾言之:“……” 他看着那条充满童趣、甚至有点幼稚的小熊围裙,额角青筋欢快地跳了跳。让他一个一米八几、平时在公司说一不二的总裁,系着这种围裙在厨房……
“星星,别闹。”瑜玥忍着笑,想解围。
“要嘛要嘛!”瑜星抱着围裙不撒手,开始耍赖,“顾哥哥系上肯定好看!姐,你说是不是?”
顾言之看着瑜星,又看看旁边抿着嘴偷笑的瑜玥,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接过了那条小熊围裙。
他动作有些笨拙地将带子绕过腰间,在背后打了个结。深色的衬衫,笔挺的西裤,配上胸前一堆憨态可掬的小熊……反差强烈到有些滑稽,却又奇异地柔和了他周身冷峻的气场,添了几分居家的烟火气。
瑜玥没忍住,拿出手机,悄悄对准他。“咔嚓”。
顾言之闻声回头,看到她举着手机,也不恼,反而对着镜头,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纵容又无奈的笑。午后的阳光透过厨房窗户,在他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小熊围裙的带子在他颈后系成一个乖巧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