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津淮坐起来,挪动屁股靠在床头,撑着梁枕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跨上,揩去他的眼泪,自己也早已红了眼,硬是忍着不落下。他怎么就会昏了头的把梁枕逼到窗户前,还让他要死就跳下去,不想活了就跳下去!这么痛彻心扉镂骨铭心的阴影,他怎么能拿来做胁迫。
梁枕埋在他的胸腔,听他的心跳:“你说你知道了我的所有事情,那你也应该知道了我本来不是Beta,是Alpha的,但他们发觉我与其他的同龄小孩不一样,相比同阶的Alpha,我还是更聪明一些。所以他们开始对我好,花很多钱送我去好学校,但我的信息素是橡木苔的味道,不好闻,一到雨天会更臭,像洗了好多天没晒的衣服在洗衣机里发霉。我聪明,所以跳了很多次级,但在我小学到中学甚至到大学的几年里,都受到了校园暴力,最严重的一次是有人用小刀把我腺体给划伤,我那时高烧了一个月,差点就死了。我父母只送我去学校,我们远在两个国家,他们不会专门飞回来为我主持公道的。”
“再后来,我成年了,考上了凯尔登。他们邀请我去参观他们的实验室,在我身上给予厚望,希望我成为像他们的科学家,可最后我成了科学家手里的小白鼠。”
梁枕不清楚杜津淮知道他当初接近自己是为了改变性别只是出于巧合还是知道了第四种性别Enigma的事情,不好明说:“他们当时想研究出一种比所有性别都更聪明、体力更好的高阶性别种,并且疯狂沉迷,我因他们是我父母,不对他们设防,可一次次的欺骗让我看清了。我心如死灰,却还是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很显然,他们的实验失败了,紧急之下,把我切除的那一段Alpha基因序列片段接成了Beta的。也只能接Beta的,若是接Alpha的我身体机能会有排斥反应,接Omega我会直接爆体而亡。人体就这么复杂却又庸俗,高等性别种只能由人体自己而生,外接其他的会让你毁灭,只有低阶的比它弱的Beta它才肯接受,你说可笑不可笑?”
杜津淮的手滑进他的腰里,在他的背上一来一回地顺着,哭得不能自已,呼吸困难,偶尔接一两句:“不可笑,不可笑……”
“而我父母认为实验还没完成,我不可以走出实验室。在参与到这项基因编辑实验时我已经进入沃尔科特两年,我一直在追求可以不用基因编辑或者是不违背人伦道德的基因编辑来更改我信息素的味道的方法,沉迷程度和我父母对基因编辑实验一样严重。”
“可我这么多年来也没研究出什么东西,你那天说得挺多的,我就是一无是处,身在沃尔科特就眼高于顶,什么人什么事都看不上听不进,一意孤行,只信自己所见所知,可沃尔科特里的每个人都是人中龙凤,我只是大海中的一瓢水。”
杜津淮扶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语气在大气中颠簸:“没有,你没有,你很厉害。你能跳好多级,你能在刚成年就进入凯尔登,你比很多人都聪明。我那天说的是气话,都是假的,不是真心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梁枕笑了笑,心里感到慰藉:“你听我说完。”
“索恩院长是我父母的老师,他觉得对不起我,是他纵容我父母开始第一项基因编辑实验才会有第二次和接下来的所有事。这么些年,他没少帮助我,我到青岚县,是他帮的忙,为了躲我父母,也是为了寻找能让我性别再次发生改变的方法。”
“后面所有的事情你都差不多知道了。”
“你要想知道我这七年在赫维斯怎么样,其实就是你刚见到我的那副样子——偏执沉闷,迂腐刻板,只拘泥于自己给自己设的桎梏中。但我觉得我现在好多了,你觉得呢?”
杜津淮点头:“嗯,好多了,又想尝试给自己做饭了。”
梁枕猛地低下了脸,有些不好意思:“你……都知道了?”
杜津淮挠了挠他的下巴:“嗯,知道了,家里的锅碗瓢盆没了大半,都被你吃了,胃口不错。”
“你别说了……我还是想吃你做的。”
杜津淮要起床:“饿了一天了,那我现在给你做?”
梁枕拉住他的手,抿着嘴,拧着眉,很是纠结:“我接下来这番话不是想要责怪你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怕什么,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这样做就好了。”
杜津淮已站在地板上,怔了怔:“好,你说。”
“你我在一起的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话和我父母的很像,他们说爱我,你也说爱我,可后来你们都做了同一件事,就是把我摁在窗户上,让我跳下去。可我父母对我的爱是假的,他们是装出来的,只是为了解决我这个累赘,我就忍不住类比啊,就怕你也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报复我当初的一走了之。”
“所以从那天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处于一种患得患失的情绪当中,既怕你说的是真的,又怕你说的是假的。怕是真的是因为不敢相信,我这人从小就不受欢迎,朋友就两个,一个是Martha奶奶,已经过世好多年了,一个就是Elara,她对我很好。父母都不爱我,我还指望谁能来爱我呢?我太难以置信了,也担心自己处理不好,处理不好把你推向远的地方。爱人变成了仇人。怕你说的是假的是因为我下定好决心,允许我的生活我的床上出现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的人,我决定好要过这样两人三餐四季的生活,可毕竟我有前车之鉴,你最开始也说要报复我,所以我就害怕一切都是浮云。”
“就这样两种思想撕扯来撕扯去,我就容易发脾气,不听信你的话只是因为我太害怕了,我也不断地告诉我自己,不能这样,这样会失去你的,可我难以自控。”
“这段时间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的内容大差不差,要么是我父母把我推下楼去,然后张狂地笑,要么是你和Caelan站在窗口,同样张狂地对我笑,要么是你们之间的脸相互重叠。梦结束的时候,都会出现一张面目全非四肢散架浸满了血的尸体,然后我就会醒来,再也睡不着。”
“所以你才会搬张椅子坐在窗户前,却不敢拉开窗帘,因为拉开窗帘会看得更清楚,你就愈发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对不对?“杜津淮蹲下去,大拇指放在他干燥结了一层膜的唇瓣上摩挲。
梁枕眼泪又掉下来,哽咽一声:“嗯。”杜津淮什么都懂的,只要他说,杜津淮就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杜津淮是了解他的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