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濯重又躺下,想到什么就许诺人家什么,“下次带你去山脚集市逛逛,那儿的灯会可好看,流彩似的。”
裴清溯依旧没看月色也没看萤光,只垂眸,专注看着他:“好啊。”
无波无澜地,仿佛无论漫天萤光还是满街灯火都只能得他一刹青眼。
一躺一坐,他背对着光亮直直看向温灵濯,可温灵濯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那双眼睛隐在昏暗之中,只能隐约看清些许轮廓,狭长的眼型、上扬的眼尾,仔细看似乎眼角还带着点点晶莹。
温灵濯不禁愣神,问:“怎么了?”
裴清溯摇摇头,“只是刚开始还以为阿濯把我一个人丢在山上是嫌我烦……”他又笑:“谢谢你。”
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究竟在谢什么、为了什么谢,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句话。
温灵濯却张了张嘴,问不出口,盯着他出神。
那双笑眼映着温灵濯的身影,深邃如许,仿佛要将他牢牢记在心里。
他忽而觉得心跳得好快,仿佛要冲出胸膛似的。他呆呆按着心口,感受手下鼓鼓的震动,魔怔了一样。
真是怪事,他好歹多年学医,也当了许久的赤脚大夫,偏生看不出自己的病症。
温灵濯飞快地眨眨眼撇开头,强硬将裴清溯移出视线,岔开话题:“我什么时候丢你一个人了……不知道温行舟这次回山会待多久,你跟着他,想学什么就叫他教你。”
裴清溯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点头,又问:“师父下山的话你会一起去吗?”
“不啊。”温灵濯撇撇嘴,勉强恢复了原状,能和阿裴正常说话了,“他也就这次让我跟着,嘁,谁稀罕……”
想了想,又说道:“等你凝丹期温行舟大概能允你下山,现在还是太危险了。”
久久听不到身旁人回应,温灵濯侧过身恰好瞧见裴清溯微微低着头,神色落寞。
他不免笑:“以你之能,想来很快就……”
裴清溯不看他,话里似乎还无意间流露了那么几分委屈:“你经常不在山上,我也不能下山,总见不到你。”
这人说着要带裴清溯回家,分他一个家,可自己却时常在外不归,温灵鸢看的话本里怎么说来着?
哦,娶我姣姣新妇,冷冷独守空房,一出三五日,别如参与商。
纵然不知裴清溯又想到哪儿去了,温灵濯一看他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也顾不上这么多,怔怔愣愣还真就开始反思自己的不是。
阿辛说裴清溯是个倔牛鼻子,怎么劝都要等,清早守在药圃见他一面,分别了又再等到傍晚,眺望山脚处来人。
阿辛爱讲戏文,偶尔言过其实夸大几分,可最近几次连讷言的阿癸也来寻他,拿复杂的眼神瞧他……
他对裴清溯有那么不好么???
温灵濯忽地愧疚,又不肯表现出来,只是叹:“你别傻傻地等了,往后我都会早点回来的。”
裴清溯似是笑了,点点头,“我也会好好修心道,早点凝丹。”
“今天生辰,你许过愿望没?”温灵濯轻轻戳了下他撑在一边的小臂。
“许过啦。”裴清溯唇边的笑意加深,“阿濯想知道吗?”
温灵濯煞有其事,“说出来就不灵了,得悄悄地藏好。”
他又想到什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沾了一背乱七八糟的尘土野草,裴清溯觉得好笑,自然地伸手帮他一下一下拍干净。
温灵濯扭头要看他,被他握着肩头板过身体,语带嗔怪:“不要乱动,还没好呢。”
他只好乖乖停了动作,问:“阿裴,你开心吗?”
“开心啊。”
裴清溯忙着揪下粘在衣裳的草,闻言回答也淡淡的,没什么语气,叫人听着像敷衍。
温灵濯狐疑:“真开心假开心?”
裴清溯停了手,也疑心起他找茬:“阿濯为什么觉得我不是真心欢喜?”
“嗯……就是,你好像没那么喜欢热闹,也没那么在乎今天是谁的生辰,”温灵濯措了半天辞,别别扭扭地,“不是说你没反应的意思,呃……”
磕磕巴巴不成句,裴清溯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垂下眼继续清理温灵濯后背上的脏东西,噙着笑听他说一句找补一句。
可他就是因为温灵濯想要他开心才开心,因为温灵濯为他过生辰才记住所谓生辰这一天,因为温灵濯在这里他才算有了家。
要怎么解释才好呢,或许温灵濯不会相信吧。
于是裴清溯只是抬起眼,轻轻拢过手臂环住他,慢慢收紧,“阿濯,我很开心的。”
还是装可怜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