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还是平平淡淡地过。

知道有个人在等的感觉很奇怪。

明明生活没什么变化，温灵濯照旧还是早起照料药圃，赶到药馆坐堂，看看药方子抓抓草药，偶尔去镇子上门看诊，每天都有满满当当的事要做。

他的步子却莫名慢了下来，时常回头张望，停下来，紧凑的生活空出了一段不大不小的留白。

本该辰时动身下山，多拖了几刻钟，和阿裴一起呆着喂完了阿甲才走。

山路不太好走，往常他一向走得急，阿裴每每总要遥遥看着。他停下脚，一回头就能对上一道视线，于是以后都会朝不远处的人招招手，喊些我定早点回家的叮嘱话。

休息的间隙，腾出了的时间留给他自己看书，没几行下来又不自觉发起呆。

“太阳怎么还不落山……”嘟嘟囔囔着，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说了傻话。

“温大夫，镇上的张家派人来请，说是家里老太太……”药童来喊他，把人家的话简单复述给他听，“所以想请温大夫再看看。”

温灵濯应好，将事务托付几个干练的医徒，备齐用具背上药箱就走。

张家老太太到了年纪，这一身的毛病都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病气死气缠萦，脉搏微弱得几乎没有跳动的震感，温灵濯垂着眼，顿住的手又用了点力气往下按。

混乱无序，虚弱无力，无法说出口的将死之相。

温灵濯抿紧唇，放下床帘子将躺着的人遮严实，轻轻冲候在一边的家眷摇摇头。张大人的肩垮了下来，压抑着抽泣声，不敢吵醒母亲，他的夫人子女围过来，面上皆是哀色。

温灵濯咬着牙收拾了东西，始终不敢对上他们的目光，低低道了声节哀，谢绝相送独自离开了张家。

人的寿命很短，他从看到他爹的碑时起就明白了。哪怕是修士也难免一死，他亲眼见到他娘死的时候恍然。看来也不算太不公平。

张老太太今年八十，有名的老寿星，在战乱里撑着一把硬骨头活了下来，捱过饥荒熬过洪灾，战战兢兢地老去，终于安定下来，要在太平岁月里寿终正寝了。

他有很多法子能再吊她一口气，死得再晚一些，再慢一些……可是看见张老太太浑浊泛黄的眼睛滚下一滴泪，艰难地冲他摇了摇头，他还是默然垂下眼，闭上了嘴。

他又想起远山寺那尊高大的佛，眉目慈悲，那些重病的将死之人匍匐在祂脚下无望地恳求，为什么老太太却是截然不同？

人的寿命很短，张老太太总说自己活得久。

她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泼辣蛮横，这样才不怕欺负，老了也不改，上街和流氓吵架和黑心贩子对骂，过得日子比人家两辈子都恣意、都跌宕起伏。

老到不能动弹人就消停了，她也没什么活头了。

温灵濯不希望为不能救她而愧疚。

因为人是救不完的，因为是人终有一死，因为佛和医都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所以，他可以有私心，可以不被期许。

温灵濯停住脚，改了方向，急匆匆穿梭过人群，去他想要去的地方，回到鹤云山，填满那片留白的空缺。

*

剑光凛冽，掠过四周一片，扫落树叶簌簌，灰尘飞扬，顺着风冲另一头而去，被裴清溯设的屏障尽数拦下。

“哎呀呀，不好意思。”温灵鸢笑嘻嘻转转手腕耍了个剑花，道歉道得毫无诚意。

“没事。”裴清溯眼也不抬，将手中书翻过一页，不紧不慢，“往后还是去练剑场罢，别在阿濯的药圃闹……”

什么药圃？温灵鸢收了剑定睛一看，惊得差点一跃而起，她她她他他他，怎么在温灵濯的药圃？！

她弯下腰，抽腿小心翼翼从中退出去，不敢碰着一下宝贝草药，只是低头一看，那上面覆了一层黑灰，已然脏兮兮的不成样。

温灵鸢瘪瘪嘴，想骂人心里先泄了气，苦兮兮看向裴清溯，求他别说出去。

裴清溯：“那就好好道歉。”

温灵鸢双手合十：“我错了，真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不等裴清溯开口，又立刻竖起手指以证诚心，“发誓，没有下次！”

裴清溯哂笑，满意地抬眼瞧了瞧她，一打响指将她丢出幻境。

温灵鸢晕头晕脑地打了个转，视线定定地凝在边儿上闭眼打坐的人，撑着剑缓过神来，气不打一处来：“你又使诈骗我！”

裴清溯懒得睁眼：“你记吃不记打有什么办法。”他怎么可能叫温灵鸢弄坏阿濯的药圃，吓唬吓唬给个教训罢了，谁料这人根本分不清幻境。

“我要告诉兄长！”温灵鸢咬牙切齿，拿催雪指着他眉心，“哥哥不让你随意用这个！”

“好啊，那你现在去将他叫回来。”裴清溯睁开眼，拂了拂衣袍上的灰尘，慢悠悠站起身，“正好我想他了。”

“我也想你。”温灵濯也正好听了个正着。

裴青溯闻声浑身一僵，不敢扭过头，背对着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灵濯看不见，温灵鸢可把他这模样瞧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哈狂什么，还不是怕我哥！

她高高仰着头得意坏了，一溜烟跑到温灵濯身边，雀跃地叽叽喳喳：“兄长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跟你说裴清溯又随便用幻境还老欺负我……”

眼睛还要不住地瞟裴清溯，当着人家的面抱怨，还要将他的小绿茶招式学得有模有样，瘪着嘴委委屈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