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廊外都挂满了彩灯,奇形怪状各色各样,熏着暖黄色的煌煌烛光。
三月天气褪去了寒霜,身旁人拥着裴清溯往里挤,笑意盈盈,添满暖烘烘的热闹气。
风姨将一碟子芙蓉糕搁上桌,转过身招呼着他们进屋。
她长得年轻,跟应洛尘站在一起倒像兄妹,不过那干练大方的举止和炯炯有神的双眸一看便是阅历丰富之人。
风朝颜看向裴清溯的目光顿了顿,轻轻笑:“真是个好孩子呢,我见了也欢喜。”
她的手本欲落在裴清溯脑袋上,迟疑了下,想着这个年纪的男孩儿都嫌肉麻,便改作揽他的肩,将他往席面那儿带。
“听阿濯说你爱吃甜的,我便多做了些。”
一旁的小桌上摆满各色糕点,裴清溯认不全,除了见过一次的芙蓉糕基本都叫不出名字。
他几乎无所适从,没有动作,下意识就不停拿眼睛去瞧温灵濯。
温灵濯却不动,放他一个寿星手忙脚乱主持局面,只温和地笑着,点点头,示意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温行舟见阿裴不知所措,起了坏心眼,把一堆吃食全摆去他面前,笑问他是先吃阿濯做的长寿面好呢还是先吃风姨做的糕点,直问得阿裴面红耳赤,再没了硬撑出来的一派从容。
风朝颜不满,不轻不重啧了一声,肚子里的蛔虫应洛尘立马就接上话,摇着扇子狐假虎威,只说人家寿星作大王,爱怎么样怎么样。
温行舟笑嘻嘻求饶,风朝颜不肯轻易放过他,当即倒了一海碗的酒叫他趁着好日子和自己好好比划比划。
两个酒鬼吵吵嚷嚷,裴清溯笑了笑,尝起那碗快凉了的汤面。
温灵濯悄悄瞥了裴清溯几眼,觑他的神色,莫名臊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倒也不是对自己的手艺不自信,毕竟之前他做的东西阿裴也能吃……但听说阿辛最近正教他厨艺呢,比着阿辛温灵濯可真就有点心虚,早知道让阿辛来了。
这头温灵濯思绪纷杂盯得目不转睛,忽而眼前一暗,抬头才发现身旁温灵鸢探头过去,正巧挡住了他看向阿裴的视线。
温灵濯目光顿了顿,一点一点收了回来。
不知他心里如何想,反正裴清溯很不爽。
这样直勾勾的视线,裴清溯就算瞎了也能感受到,他也不回视,装作不在意任人一直盯着,偏生半路多出个脑袋来,非要挡在中间。
温灵鸢皱紧着眉,声如蚊蝇:“……先休战。”鬼鬼祟祟左顾右盼,生怕别人听着似的。
裴清溯没什么反应,冷冷淡淡:“随你。”
温灵鸢轻哼一声,移开身子前还顺手牵走了他跟前的酥酪。
应洛尘装模作样一长叹,收拢的扇身一挡,打掉她的手,“你不许再吃了。”
温灵鸢横他:“凭什么?”
温灵濯幽幽回她:“这回再撑着我不会救你。”
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阿裴脸的温灵濯败下阵来,移开的目光落在温灵鸢塞得鼓鼓囊囊的脸上。
温灵鸢干瞪眼,嘟嘟囔囔:“我自己会偷消食药!”
温灵濯不由得笑叹:“唉,你竟然都认识了。”
要知道温大小姐打小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小时候祸害温灵濯的药圃,也是干过把药草当野草拔的。
沉默着偷偷听他们闲谈的裴清溯没忍住,噗嗤一笑。温灵鸢当然听见了,勃然小怒,不肯扭过头去,屁股一挪要跟温灵濯换位子。
温灵濯没听见裴清溯轻轻的一声笑,只当温灵鸢想吃另半边糕点了,顺从地站起身同她换。
坐下才看清那一碗长寿面已经被吃了个干净,身旁人笑吟吟看着他,等他坐下,等他靠近。
温灵濯忽而哑言。仔细算算他们的确有好几日不曾好好说过话,乍然一对上眼还真有点儿……无所适从?
温灵濯心觉好笑,有点明白阿裴刚才的手足无措是种什么样的感受了。
外头夜色沉沉,里头热闹非凡,两个醉鬼喝得豪情满怀,温灵鸢偷偷尝了小半杯,辣得满脸通红到处找水,应洛尘既要看住一声不吭比划起来的酒蒙子,又得腾出手给呛着了的温灵鸢拍背,忙得脚打后脑勺。
乱成一锅粥,温灵濯不管,带着裴清溯悄悄溜出去,爬上小坡,躺在高处趁着月色眺望底下人间的亮火。
只是裴清溯的目光怎么总是凝在自己的脸上?
温灵濯终于忍不住问:“怎么看着我?”又等不及他回答,迫不及待催促:“闭眼闭眼。”
裴清溯顺从地闭上眼睛,弯弯嘴角:“不是已经送过佛串了么?”
温灵濯手一顿:“不许听心,还能不能有点惊喜了?”
“没听。”裴清溯忍笑,“只是你每次都先叫我闭眼,想猜不到也难。”
温灵濯拢住他的手,紧紧包成拳,伸到唇边,一阵热气拂过,激得裴清溯瑟缩了下,像是怕他往回收,温灵濯还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半晌,温灵濯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睁开眼睛吧,慢慢摊开你的掌心。”
裴清溯一一照做,空空如也的手中倏地亮起星星点点萤光,在夜色中漫开,越飞越高,就像没有温度的烟火一样,照亮了半边小坡,与远处灯火遥遥相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