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溯受了温灵濯不痛不痒的一拳,还有脸捂着心口委屈巴巴闷哼一声,温灵濯皮笑肉不笑盯着他,他要敢喊疼势必在右胸口也补上一拳打个对称。
裴清溯弯弯唇,忍不住闷笑,又忙不迭追上快步往前走的人,去捉他的手。
温灵濯一气之下,一路走一路抱胸,不给他一点儿可趁之机。
裴清溯无奈放弃,并肩走在他身侧,似是想起什么,他轻轻碰了下温灵濯的肩,被人灵活地躲开,手警惕地缩紧,他忍笑:“真不闹了,正事。”
温灵濯狐疑地打量了眼,一抬下巴示意他就这样说。
裴清溯正色,温和地看着他:“在张家,我问清月姑获鸟之前,你在想什么?”
“什么什么?”温灵濯没听明白,“我怎么了吗?”
裴清溯:“嗯……就是,清月说话的时候你一直沉默,我觉得你心情不太好。”
“也没有……吧。”温灵濯暗自吃惊,他可没想到阿裴会将自己的神色观察入微,不由得摸了摸脸,“我在想,穆离曾经和清月说过她所犯的过错,其中一条罚的是扰乱生死秩序。这个秩序,指的是人的命数,也就是说张茵儿本该死却因清月相救而得生,破坏了本来的命运走向。”
“但是温行舟说过,天道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清月没有挨天雷,张茵儿半死不活……祂却默认了这种存在。”
“我不信什么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命中注定。”温灵濯竟然有朝一日竟也会惘然,“但她们太像命运中的双生了,让我下意识就想,因果相续,清月理所应当承受这个结果,但仔细算算,她们不是早就两清了吗?”
张家的小姐不愿为妾,面对强权重压含泪投湖自尽,奄奄一息时得小猫妖相救,一个将死的魂魄、一个弱小的猫妖,在冬月冰冷的湖水中连垂死挣扎都显得那么无力,只是掀起点点涟漪。
小姐已无生志,目光涣散间她看着那只灰蒙蒙的猫,许下诺言,“你吃掉我的魂魄吧,我把身体给你,你替我孝顺父母。”
猫妖答应了,却没有吃她,用妖丹将小姐的魂魄藏起来,自己则代替小姐成为身体的主人,手腕上的契约烙下桂花印。
长桐弄,司星监地牢,张家……兜兜转转小姐还了猫妖一条命,或许从此再也没有苏醒的一天。
清月以为自己只是舍弃了名字换来片刻人形,却不想贪玩的猫儿不得不一辈子困在名为“张茵儿”的套子里。
桂花纹渐渐淡去,曾经情谊中的真心也随之慢慢稀薄,终有一天要相互埋怨,终有一天要说出那句“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不,不是本该如此,但温灵濯竟然找不出解脱之法。
温灵濯慢慢地往前走,裴清溯轻轻将手覆上他的胳膊,往下滑,终于顺利地抓住了他的手。
裴清溯:“桂花纹,那是契约的印记吗?”
温灵濯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既然想要分开,留着旧日约定也没什么用吧?”
“好吧——”裴清溯笑了笑,“那我想想,怎么才能说得温馨点。”
裴清溯:“或许这位小姐和猫儿都希望彼此能够自由,主动要求解开契约。”
听他一本正经,温灵濯轻轻一笑,又忍不住叹:“同生同死同命……背负着另一个人的期待有时候也是枷锁呢。”
譬如不堪忍受催婚逼迫跳湖的小姐,譬如不想活成别人精神崩溃的猫儿,她们是那么弱小,无法反抗那些世俗上的强大外力,最终被困于这一隅。
“也有的时候,可以是一种慰藉。”裴清溯跟着叹,“王霁姑娘能有勇气重新开始,日日行善步步寸进,绝是妹妹魂魄之功。”
温灵濯不免对他刮目相看,“挺有道理啊,阿裴,以后温行舟的算命摊子有了你,客人可得翻上几番。”
裴清溯:“为什么?”
温灵濯将手一摊:“喝鸡汤啊。”
裴清溯:……
“以前有你在生意也不好啊?”
“……温行舟嫌丢人,在山门口摆的摊。”
*
几条街的脚程,三两句话的工夫就到司星监大门口。
温灵濯驻足,盯着门口守卫轻轻咦了一声,微不可闻。
裴清溯探头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看着眼生。”温灵濯扬扬下巴,点点站岗的其中一个守卫,说着他便抬步走去,还没近身就被长矛拦住。
他笑笑,同人搭话:“你是新来的吧,我没见过你。”
守卫没动,一旁的同伴急匆匆跑来,连忙赔笑着将他手上的长矛压下。同伴眼尖,还认得之前随温大人来过的两个少年,立刻就要放行。
温灵濯对他笑笑,“我记得你,之前和你一块值守的那个小守卫呢?”
他刚要露出个恰到好处受宠若惊的笑脸,乍然听见后半句笑容倏地僵住,扯了扯嘴角,含含糊糊:“他啊,他被明月姑娘带去了……”
却不想攥着长矛的守卫此时一板一眼,替他清清楚楚地回:“方山大人新任冬官正,不在这儿了。”
温灵濯也吃了一惊,守卫见他没有不满不耐的神色,便自作主张接着往下说:“不久前他受秋官正举荐升阶,在冬官正手底下任职,前几日支队任务中只他一人活了下来,及时提醒其他官正,有功无过,监正大人有意提携,让他暂时顶了冬官正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