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然还活着。”温灵濯神色复杂，目光静静，落在“张茵儿”头顶拒绝对视的发旋，“小猫妖。”

“看在首领大人的面子上，我信你们一回。”清月轻声叹息，自嘲地笑笑，“司星监要是找上门，我就自认倒霉。”

温灵濯扯扯嘴角，低头瞥见她红肿溃烂的十指却实在笑不出来，沉默蔓延，一时之间谁也没再开口。

反倒是清月率先出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我现在挺好的，从此以后就是人了，多少小妖终其一生都化不出人形呢！”

“虽然刚开始贪玩私自跑来人间，我也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都说猫有九条命，可能是我的道行太浅没有这样的好运，差一点就要散灵而亡。张茵儿给了我第二条命，我得带着她的那一份一起活。”

再也回不去北境，顶着非人非妖的壳子过一辈子，失去妖族长久的寿命，或许寥寥几十年不到就该沦落为黄泉底下的一堆枯骨。

她和张茵儿，是该如人一般转生还是像妖一样聚灵呢？

温灵濯等她有一搭没一搭说到头，轻声问她：“张茵儿的灵魂还在吗？”

清月点点头：“和我内丹融为一体了。”

她慢慢抬起眼，直直注视面前的修士，“你有办法救她？”

温灵濯却摇摇头，“她如今依靠你妖息留有一线生机，重回躯壳就真油尽灯枯了。”

清月心里也早有预料，并不失望，“首领曾经允诺我可随时去找他。门口司星监的人迟迟不撤去，家中爹娘又离不了人照顾……”

她那双如死水般没有波澜的眼终于亮起星星点点希望的光，直直看向温灵濯，“你们一定能找到他。他一定会有办法。”

语气肯定，仿佛生怕温灵濯说出半个不字，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

“你现在已经是人的身份，妖盟理应不会再追究你私自出逃，你还想让穆离帮你什么呢？”温灵濯顿了顿，面对她热切的眼却没立即一口应下，“张茵儿虽说昏迷意识不醒，但仍然活着，与你同生同死。”

裴清溯闻言莫名抬眼往温灵濯身上瞧了一眼，若有所思。他忽地出声，问清月：“张家父母，知道是你……而不是她么？”

清月古怪地看他一眼，嗬嗬笑着，轻轻巧巧：“知道呀。”

知道这具躯壳里的是只妖，那又如何？

“阿娘平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送进那个吃人的地方受苦，我的儿、我的肉，都是阿娘不好！”

老媪涕泪纵横，狠狠将骨瘦如柴的她揽进怀里，枯骨一样的手摩挲着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近乎颤栗。

这双手，让她不得不想起面对司星监官兵老媪惊恐慌张地将她一把推出去时，用的也是这双手。

“你究竟是谁！你不是我的女儿！”

“妖怪！是妖怪啊！”

“把我的茵儿还给我！我求你，放过我的女儿！”

……

“是阿娘对不住你，阿娘真的错了，娘这就带你回家……”

那些后悔和心疼都是真真切切的，不过不是对她，是对这具身体。

切切实实温热鲜活的身躯，偶尔会出现自家幺儿的神情，每日勤勤恳恳劳作、孝顺体贴爹娘……老媪改了主意带她回家究竟为了什么？那张茵儿呢，救她也是为了利用她吗？

如果当初不贪慕人间繁华红尘，如果当初不懒怠于修为化形，如果当初不贪图借居张茵儿的身体……可惜没有如果。

她在暗无天日的司星监地牢受尽折磨，曾也想过一死了之，但顾念及妖丹里张茵儿的魂魄，她松开意欲散灵的手。她死了，张茵儿也就死了。

张茵儿也许察觉到她日复一日堆积的绝望，尝试着安抚她保护她，聊胜于无。张茵儿救了她，张茵儿死了，她也得死。

折磨的共生，就像纠缠在一起的菟丝花，两个脆弱的生物相互依附过活，又彼此绞杀。

清月低头，木木地看着掌心蜿蜒的掌纹和虬结的疤痕，手腕上曾经的桂花纹已经淡得看不见。

她喃喃，仿佛对着温灵濯他们，又仿佛对着她自己，或是身体里的那个人，“我反悔了，我不想替张茵儿活。我要把身体还给她，把责任、爱和痛苦也还给她。我是清月，只是一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猫妖。”

温灵濯迟迟不应声，裴清溯忍不住看他一眼，试探着先含糊地回：“等我们见到了穆离就替你转达。”

清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什么感激之色，只是闭着眼长长舒出一口气，好像长篇大论完这一通就能让自己内心少受那么几分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