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那好吧。”温行舟抱胸，居高临下地瞧着小萝卜头大小的温灵濯，“每日卯时来后山，我教你。”

温灵濯狐疑：“卯时？你起不来罢。”

“对啊，虽说我教你，但要你自己学。”温行舟故作高深，伸出食指摇了摇，从储物袋掏出一本砖一样的书砸在温灵濯手里，“早上背十页，晚上我抽查，你根基浅，自当多用功。”

他睨着温灵濯，很难说不是在故意刁难人，“卯时起算，你只有两个时辰温书，其余时间需随我上山采药学习辨别，养植草药、碾磨药粉、晾晒、配置、分类……”

“医修不比阵修简单多少，你若吃不了这点苦，我劝你……”

“我可以。”温灵濯抱着书，毫不犹豫，“绝不后悔。”

“……你学了五年阵法。”温行舟神情复杂，收起了方才的轻视调侃之色，“自你垂髫直如今，背了不下上百张阵图，你练过剑、画过符，提过刀……为什么突然非做医修不可？”

“你不过在医馆给我打了几月下手，自以为见惯人世悲苦，空有一腔济世热血。”温行舟垂下眸，犹豫着，慢慢上前几步，还是拍上他的肩，“可是阿濯，这个世上不止一种方法，为什么要放弃你的阵呢？”

温灵濯静静地等他说完，眼也不抬拂去肩头的手，“那是温行云的阵，不是我的。”

“我要找到我自己的道。”

……

“那就去做吧。”温灵濯笑笑，“我会看着你。”

“但我也要告诉你，修心并不容易，你要日日磨炼心性意志，稍有懈怠或许前功尽弃。”

裴清溯眼睛倏然亮起，紧紧盯着他，“好！”

他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几下敲击声，打断了两人交谈，温灵濯的视线不由自主从裴清溯身上移开，往外头看去。

“咳，那个，我本来不想打扰。”温行舟探进小半个头，不好意思眨眨眼，“为防你们又埋怨我，这事趁我记得还是早点说给你们听比较好。”

温行舟随手设了个屏障隔绝外界窥探，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床沿将阿裴挤了过去，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根殷红的翎羽，不论形状还是气息都和姑获鸟身上的全然一样。

“哪儿来的？”温灵濯问，“王霁姑娘给你的？”

“也可以说是代王羽给的。”温行舟点点头，捏着羽根转了转，“宋大娘捡回半死不活的婴儿时，他手里就紧攥着这根红羽不放，王老三有心给儿子取个好名字，可肚子里没墨水，思来想去烦不胜烦，拿这当名字了。”

“王老三见红羽不似凡物，便藏在自己床褥子下。唉，这姑获的妖息和陈家的怨气哪是人能受得住的？怪不得他身体日日衰弱……这些我没和王霁姑娘说，没得想起旧事。”

“她的人生才刚开始，未来还有一番天地。”温灵濯也叹，从他手里接过红羽，仔细翻看。

温灵濯忽地顿住手，捻了捻绒羽，微微蹙起了眉。温行舟见他如此，笑道：“看出来啦？”

他抿唇不语，分辨着附着其上的东西，似乎除了冤魂怨气，还有些别的……？

“阿裴，你看，”温灵濯朝裴清溯伸着手，引气提起，将自己的发现讲给他听，“这上面灰蒙蒙的，是存留的怨气，很微弱，因而颜色也浅。”他倏地扯下那缕气，施诀净化，指指红羽示意裴清溯再看，道：“明明是姑获鸟自己的翎羽，除去怨气之后上面的气息却依旧被什么东西压制，感觉是一种控制的印记，就像傀儡师手上的牵丝线。”

裴清溯乖乖巧巧听课，认认真真梳理，“所以，有人给姑获鸟做了印记，控制她杀陈氏满门夺走孩子？”但转念一想好像又不是很能理解，“谁下的印记呢？让姑获鸟这么做为了什么呢？”

温灵濯摇摇头，没头没脑的这怎么查，他们一无所知。他不由得叹息，看了看红羽，忽然想起什么，问：“明月姑娘怎么来了，姑获鸟已经出城了吗？”

“正要说。”静静笑着听他们分析的温行舟打了个响指，插话道，“明月快马加鞭赶回去了，我也得走一趟莲城，你们两个——”

他话中长长一顿，笑眯眯道：“留在这里。”

温灵濯眉心狠狠一跳：“理由。”

“接应燕兰，带姑获鸟藏在这里。”温行舟正色，“红羽上的印记既和她身上一样，咱们就来一个灯下黑。”

温灵濯似乎还要说什么，温行舟却借口时间来不及匆匆忙忙就画阵跑了，留剩下两人在房中面面相觑。

留下帮忙是一个理由，担心生病的温灵濯也是一个理由，虽然温行舟没有说出口，但他还是能从中感受到。

温行舟平日里没什么长辈的自觉，小孩心性，总爱跟着温灵鸢到处闯祸，温灵濯不得不每日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给两人恶狠狠地擦屁股。只有真把温灵濯惹毛了才想起来自己的舅舅身份，笑嘻嘻说这是给他找点乐子不然得成呆子，温灵濯拿他没办法，挨罚的便只剩下温灵鸢小朋友。

温灵濯总嘀咕他的不着四六，但大多时候温行舟一直是个好舅舅。会给不能下山的鸢鸢带各色新奇的玩意儿，会知道温灵濯脸皮薄总是把关心夹在玩笑里讲，会把很多事藏在心里面上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小事他任温灵濯操心，大事却偷偷自己担着，不泄一点口风。

也怪不得温灵濯时不时担心。哪一回不是自家舅舅说着只是去遛个弯，结果却满身是伤地回来，还要骗他是路上摔跤摔的，当他是瞎的不成？！

要是日后真死了，曾经温灵濯说绝不给他收尸的那些气话，究竟是当真还是不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