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怪会撒娇。温灵濯轻轻叹着。
但也没什么不好,温灵鸢小朋友就从没和他撒过娇,顶多撒撒泼。温行舟惯着她,娘和他放养她,一个不当心纵出了个山大王,整天带着两个纸傀人作威作福……
哈,果然我养出来的就是比温行舟养的可爱!
倚着栏杆吹了会儿风,晕乎乎地直犯头疼,温灵濯晃晃脑袋,往裴清溯哪儿靠得更紧,“等这些事了结,咱们就回鹤云山……”
“上山之前你……”温灵濯犹豫,“想不想顺道去邺州……看看?”
裴清溯:“你想见他们吗?”
温灵濯好笑:“问你呢。”
他眼也不眨张口就来:“我鹤云山好歹也是鼎鼎有名的修仙地,你如今可是温道长座下的大弟子,不想回去威风威风?”
“不想。”裴清溯顺着他的话说,“功不成名不就的大弟子,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裴清溯抿抿唇,垂下眼,轻声:“况且,他们也未必想见我。”
“给我玉佛,是希望我活着,也是从此两清。”
或许就像王霁姑娘愧疚自己贪生怕死丢下了妹妹,爹娘也怕午夜梦回良心难安。
十年养恩,不用他再还,一朝龃龉,也不想他怨恨。
那年远山寺的住持还不是广济,而是他那个老得睁不开眼的秃头僧师父,对着罗娘子带来的小男孩沉吟半晌,冷冰冰下了判词。
“此生寡亲缘,命中有一劫,前路漫漫无定处。”
放在裴清溯身上何其相符,下落不明的亲爹亲娘,古怪如妖一般的能力……要裴屠户和罗娘子怎么能不害怕谶言应验?
纵然再疼爱,难不成真要为了养子白白丢掉性命么?
他们这样想,裴清溯一字一句听,接过玉佛,第二天一早离开家,走出邺州四处流浪。
许多地方仍然战火摧残,血水与污泥相掺,流民纷纷往北逃命,他孤身混在其中,恍生一种归属之感。可惜他们渐渐安居在途中,而裴清溯一心要往莲城,哪怕当初死在雪夜他也依旧会这么选。
这些原本说不出口的话如今裴清溯倒是云淡风轻,仿佛置身事外,“我也想过自己或许真是言鬼缠身命数不详,又改不了窥探人心自私自利的本性,佛不渡我也是自然。”
“往后不会这样想了,”裴清溯长长舒了口气,弯弯眼睛瞧他,“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命还挺好的。”
寡亲缘,却遇贵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温灵濯是不大信什么命数天注定的,这几天跟着阿弥陀佛久了都快把自己催眠了,现下一听这早早圆寂的秃头僧胡说八道来的谶,当即把什么无常什么缘法统统抛到九霄云外,蹙眉拉长了脸和人掰扯。
秃驴的话怎么能信呢!与其听他们这群不入红尘的高谈阔论,还不如找温行舟这个两眼一抹黑的算命先生掐指卜一卦呢!
“那就回鹤云山罢,”温灵濯还是不大高兴,声音闷闷的,“你一定会喜欢风姨的,她可好了。”
“温灵鸢爱耍小脾气,心地不坏,碰着她上门挑衅你别理会她,闹过火了就教训,不用客气。”
裴清溯挑了挑眉:“教训她?……我吗?”
“她爱躲懒,没几日正经练功的,你们半斤八两就当互相喂招了。”温灵濯噗嗤笑出声,“阿辛阿癸有分寸,他们看着不会有事。”
“后山大片都是我的药圃,到时我带你去,免得练剑伤了我的草药……啊,还有那只万年龟,呃,叫甲,温行舟说它年纪最大就该排第一,阿辛当时好不乐意,纸糊的脸都气鼓了。”
裴清溯跟着他笑,侧侧身为他挡住微凉的风。
对于裴清溯来说,其实在哪儿都一样,只是忽然有人愿意分他一个家,好像……期待一下也可以。
*
吹多了风的坏处,温灵濯头昏脑胀,一回屋就倒了。
裴清溯洗漱完,见他一动不动缩在被子里,探身过来一摸才发现他额上滚烫,当即马不停蹄寻了温行舟过来。
温灵濯再睁开眼,入目便是舅舅欠兮兮一张大脸。
“嗨呀阿濯,功夫不到家呀。”温行舟摇头晃脑好不得意,“是谁说的,早就出师用不着别人看,啧啧啧,快让舅舅一剂猛药给你药到病除!”
“……滚蛋。”温灵濯有气无力地骂了句,蔫巴巴没什么力气。
温行舟摇摇头,攻击力不及平时三分之一,弱如小猫挠痒,啧啧啧果真是生病了。
“这几日你就别忙活了,好好养养,外头有我……”
温灵濯哼了声,冷冷道:“就糟了。”
“嘿你这小兔崽子。”温行舟隔着空气点点他作威胁,“我让你躺着你就不能坐着,明白么?”
他无奈,费劲翻了个身,探头探脑,“阿裴呢?”
“看着药炉子呢。”
他还要再问,一抬眼见温行舟欲言又止神色古怪,话到嘴边便拐了弯,“怎么了?”
温行舟正色:“阿裴的玉冠我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