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了力的身体滑落在地,王招娣眼睁睁看着妹妹的身躯消失在虚空,装进一点小瓶,宛如骨灰坛。
温行舟却没立刻收起,而是想了许久,口中默念着什么,施诀封死了瓶口。将它小心仔细地塞回王招娣手中。
温行舟:“我已施法封住了她的记忆,往后你带着她,勤做好事乐善好施,将来未必没有功德圆满之日。”
王招娣眼睛倏地亮起,忙攥紧了小瓶,张口应好。
温行舟感慨万分,还要拉着她说些其他的,改名换姓离开荚菱村好好生活诸如此类。
裴清溯抱着被师父硬塞进来的孩子默不作声退了出去,身后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他没回头也没停下,放缓了脚步,等来人追上来。
“走吧,去把剩下的怨气收了。”温灵濯拿肩膀碰了碰他,和他一起往远山走。
两人顺理成章又抛下温行舟跑回远山寺了。这一回踏进寺中,王羽无知无觉不哭不闹,对他还有印象的僧人见他如今竟能离了姐姐的怀抱安然熟睡,只当他终于长大了。
将他托付广慈师父安置,温灵濯盘膝坐在大殿中心,引了所有村人体内的怨气,众僧团团围坐念经超度,送执着固留此世之魂往生轮回。
从夜直晨光熹微,温灵濯枯坐一晚上累得双腿发麻,刚站起身头一晕就要往下栽。
还没磕着青砖地,咚地一声先挨上裴清溯硬邦邦的肩头,外衣冰凉,残留着霜雾的水汽,温灵濯下意识轻轻嗅了嗅,没什么味道。
温灵濯不动,裴清溯也没有推开他,直到见他慢悠悠捂着额头直起身,才扯了扯嘴角,笑着问:“这也疼?”
“你骨头硬。”温灵濯半真不假埋怨道,见裴清溯还真要伸手给他揉,又忙不迭躲开了,“好了好了我说笑的。”
“哎,阿裴,”他又想起什么,噙着笑,神秘兮兮凑过来,“等再过几天,我有个东西送你!”
裴清溯应和:“是什么呀?”
“到时候就知道了。”温灵濯挑剔地打量着他,“你看着一点都不惊喜嘛。”
裴清溯又配合地睁大眼睛扬起灿烂笑容,一如最初常扮的小白花模样,只是现下演技肉眼可见退步了许多。温灵濯轻轻啧了声,暗叹大概是阿裴长相越来越凌厉,线条越来越分明,已经不再适合装可爱了。
裴清溯一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又发呆,伸手戳了戳他脸颊,“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到时候交换吧。”
一阵响亮的叫声打断,引得他们不约而同回头看去,原来是王羽醒了,见不到招娣正闹呢。
他死命蹬着两条腿,哦哦啊啊地叫喊着,却罕见地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滚圆的眼睛来来回回找寻什么人的身影。
温灵濯摸了摸袖袋,他记得还剩一点儿安眠散,虽说小孩子不能睡那么久但也总比被丢出去强。
手肘被身旁人碰了碰,他抬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温灵濯翻找的动作停了下来,周围人也都纷纷噤声。
招娣缓缓走向抱着小婴儿的僧人,一见她,王羽便咯咯笑出声,张开胳膊啊啊叫着要她抱。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没有要再亲近的意思,急得王羽都要张口说话,咿咿呀呀发出些类似“姐姐”的字词。
“以后你不能再一直跟着我了,你要去过你本该过的日子。”她伸出手,被小婴儿抓住了手指,“我没有了妹妹,你没有了姐姐,很公平。”
“我不恨你了,你也别恨我。”
说完,她下定了决心,对温灵濯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的哭声渐弱,闷闷地像是被什么人捂住了嘴,不一会儿戛然而止。
没走两步,王姥姥拉住了她,老泪纵横,“招娣啊,阿婆对不起你……”
明明听见了动静,明明看见了血水,杀人凶手们就在她的面前把妹妹盼娣塞进狭小的水缸,压着石头的木板还响着敲击声,一声弱似一声,直到终于没了动静。她亲眼目睹全程,僵直的身体没了知觉,害怕的情绪在此刻顺着脊梁骨攀升到了头顶,她想也不想蹒跚着往家跑。
哎呦造孽哦!她一个老婆子还没来得及颐养天年,万一被连带灭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还没跑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谁料却又看见更了不得的东西——盼娣、盼娣的冤魂、化成厉鬼了!活生生吃了王老三和阿宋啊!
她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血腥刺激的场景,披头散发满面殷红的女鬼,吓得屁滚尿流的男人和还在替她男人求情的女人,渐渐的她看不清了,竟是心绪起伏太过人事不省。
她犹记得,当时走马灯似的脑子里纷纷杂杂一片浆糊,害怕盼娣找上自己一并杀了,害怕自己走了几个孩子争来争去让她不得安息,也想过盼娣晕血,或许会给她一个痛快。
王姥姥抓着她的手:“阿婆一直问心有愧,我、我一直给你阿妹念念经,招娣,你帮帮阿婆,让你阿妹别记恨上我,好吗?”
“我改了名字,往后,没有您嘴里的那个人了。”王招娣,哦不,王霁,手指轻轻摩挲过小小瓶身,轻声对着它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