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濯跟在后头愣愣出神,被人抓到好几次差点撞上树,裴清溯不得不牵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身边,偶尔偏头看他几眼,将从前温灵濯管教他时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反了罢!温灵濯不禁想。却也轻轻弯起嘴角,晃了晃交握的手,在裴清溯看过来时挑挑眉示意自己会看路。
裴清溯似乎没理解他的意思,手握得更紧,慢下脚步配合他的步子。
唉,算了。就让裴清溯看着路好了,温灵濯打定主意,分心去给不靠谱的舅舅打传音。
不知道温行舟在干什么,都火烧屁股了不会还在慢悠悠喝茶吧?
温灵濯拍拍阿裴的肩,“这儿是什么地方?”
“穿过这片林子是村东。”裴清溯凝神,又说,“她们大概是要回家。”
传音对面迟迟没人回应,温灵濯索性就这么挂着,又问:“回那儿干嘛,不是都空了?”
这么火急火燎的,估计是个不小的异动……欸?温灵濯忽地反应过来,“她是个凡人吧?在后山风餐露宿东躲西藏这么久都没回过家,怎么突然……?”
裴清溯想起王羽心域中那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联系上招娣提及过的妹妹,暗暗有了猜测。但他只是说:“大概,附在她身上的东西不是人。”
温灵濯反驳:“我没看见有什么东西。”
“躲在王羽的心域里,突然跑出来的。”裴清溯倏地停了声,温行舟说过,鬼魂离身久了就会渐渐忘记自己是谁,迷失在执念中。
这个惨死在生身父亲手中的姑娘或许一直徘徊在王羽的心域,直到裴清溯进入空间无意间将她重新唤醒。
裴清溯喃喃:“是妹妹,她妹妹的冤魂。”
温灵濯:“那些怨气是跟着你出来的?”
裴清溯自知闯祸,又不敢作声了。
温灵濯却没生气,问:“放干净了么,那我们和法清师父都超度完了吧?”
裴清溯摇摇头:“他的心域很奇怪,总是能源源不断吸收怨气。”
闻言温灵濯一愣,“至阴之体?”倘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得快点把王羽带回来才行!
“啊!对对对,我忘告诉你们了。”传音久违地震了震,传出温行舟的声音,“他天生至阴,因而吸引了所有陈家亡魂跟随,以他身体为容器温养,陈夫人和王盼娣皆化为了厉鬼。”
时间紧迫温行舟长话短说:“王老三夫妻的病逝估计是被啃食完了生气,其余村人身上的所谓疫病也是同理。我找到了妹妹的尸体,在陈家守株待兔,你们包抄。夺下那个孩子封住他的心域和五感,不要让任何东西钻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耽搁时间,马不停蹄赶往温行舟所在。
喘着粗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内却没有意料中的打斗场景。
温行舟静静站在一旁,只是身上衣袍略脏了些,毫发无伤。他目光复杂,落在站在无字木牌前抱着孩子一动不动的姑娘。
忽听她长长叹出一口气,半跪下来,颤抖的手指摸上黄土铺就的土包,一瞬间心中绞痛,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姐姐的感受。
温灵濯迈进了门,打破了寂静,“你现在是……妹妹?”
她点点头,放下了孩子,任温行舟慢慢靠近抱走了他。
待封住了王羽,不会再被吸入他的身体,她倏地抽离,半透明状的魂体飘在半空,与姐姐面对面。
王招娣神智尚未恢复,泪先涌出眼眶,顺着面颊流下,直直穿过妹妹的掌心。
愈来愈淡的魂魄飘近,虚虚拢了拢姐姐,一如平常的拥抱。
又回过头,冲他们笑道:“刚开始我以为你们要毁了我的尸体,多有得罪……还请大师超度我吧。”
温行舟一把年纪看不得这些,抽下身上一个小瓶,将她残魂收拢,“我带你入远山寺,佛下僧念往生,将来也福泽深厚些。”
清醒过来的姐姐趁着最后一点时间,急急扑了过去,“你!你不恨我吗?阿妹,我丢下你了……”
你用命保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懦弱无用的胆小鬼,连回来为你收殓尸骨的勇气都没有的胆小鬼。
可盼娣只是看着她,仿佛很近,又似乎遥遥分隔天边,“姐姐,我杀了爹娘,你会恨我吗?”
她哀哀恸哭,拼命想要抓紧身前的魂魄,“你是我的妹妹啊,我最爱的妹妹啊……”
“我一点都不后悔。”盼娣轻声喃喃,一字一句说与姐姐听,眼底仿佛烧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烈火,“哪怕佛不原谅我,哪怕来生堕入畜生道——我绝不后悔。”
她却还是忍不住哽咽,怜惜地捧起姐姐的脸,“从此以后再没有前尘,你也要这样,头也不回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