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招娣没什么反应，头也不抬随口问：“那是什么？”

“姑获鸟，传闻中窃子而食的妖。”温灵濯试探着开口，“就在几月前，江北陈家被灭满门，唯有刚出生的婴儿失踪，生死不明。”

听到这里她才微微变了神色，眸中惊疑不定，转瞬即逝。抬眼看向温灵濯时，眼中仍旧是一潭死水，无波无痕，“没有这样的事。我家的人……都是疫病死的。”

裴清溯忽又盯着她，目光复杂，似乎一眼就已将她看透，却什么也没说，并不拆穿她的谎话。

只是这道若有似无探寻的视线足够令她坐立难安，她往温灵濯那儿挪了挪，试图借他阻挡住裴清溯的目光。

温灵濯以为她是想起了伤心事，也腾不出手安慰，本想说些你爹娘早登极乐之类的宽慰，话到嘴边倏地想起她爹不是什么好东西，便又咽了下去。

裴清溯不大高兴她挨温灵濯那么近，收回了迫人的视线，垂着眼直白地说：“他身上有姑获鸟的气息和陈家的怨气，或许不是你弟弟。”

闻言温灵濯不免嗔怪地瞪他一眼，他顺从地闭嘴，又装起了哑巴。

她不禁愣住，转念一想王老三早死了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便也爽快地认下，“是，我知道。他是我娘捡回来的。”

那夜王老三又喝了几海碗黄汤，满面通红神志不清，对着院子里喂鸡的妹妹盼娣拳打脚踢，身怀六甲的宋大娘闻声出来拦他，被他拽着头发踹上好几脚，身下立刻见了红，盼娣晕血立时便人事不省，唯有闻声赶出来的她抄起瓷碗狠狠砸在王老三头上，才终于消停。

她拉着娘去找稳婆，半路发动，疼得死去活来走不了路，只好就近在林子里生。她去找邻家喊人帮忙，借了剪子热水，急急往林子里跑。不想阿娘已经躺在一地血泊之中，抱着一动不动的死婴神色呆滞，她鼻头一酸，刚想出声唤娘，就听林中传来响亮的一声啼哭。阿娘仿佛又重燃起希望，将手中的血肉扔在一边，循着哭声抱起了一个孱弱的男婴。

阿娘抱着他翻来覆去地摸，一眼不错地看，确认他是个活的孩子，确认他是个男孩儿，慢慢绽开了笑将他拢进自己的怀里，又忍不住埋头悲戚地哀哀痛哭。她挖了个浅坑埋了自己早产生下的孩子，片刻不愿放下捡来的婴儿，看见招娣，咧开嘴笑笑，“来看看，你弟弟。”

阿娘摸了摸她的头，“以后有了他，你爹不会再这样了，招娣，不会打你了。”她将瘦得干巴巴的女孩儿也揽进怀里，眼泪沾在发丝上，傻呵呵地笑着一下一下拍她的背，话说得笃定，也不知道是对她自己还是对怀里的孩子们。

“未必吧。”王招娣冷下神色，凝着安睡的孩子，“就像村西的王大田被人打断了左腿也改不了好色，难道有了儿子王老三就能改得了本性？”

“他，自从他来到我家，爹娘妹妹都死了……我就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人？”

温灵濯一愣，“是，当然是人。”

他忽地相通了。怨气！是陈家几百人的怨气！附着在尚且脆弱的婴儿身上，无意间被苦命的王家母女捡到，她们身上常年累月的怨气与恨意养育壮大了他的能力，第一个反噬的不就是……王老三！

等等，那宋大娘和妹妹为什么也死了？其他村人为何也受波及？难道他身上怨气失控了？

可无论温灵濯怎么探，也没发现这孩子身上有什么不对劲之处，似乎他只是不小心尽数释放怨气，重新变回了普通的孩童而已。

裴清溯探身凑近，寻他的眼睛，“可以吗？”

乍然撂下这么一句，温灵濯有些莫名其妙，侧目看他一眼，呆呆回视许久才想起，好像是说过阿裴每次听心之前都会问他这件事。

裴清溯抿唇弯了弯，冲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真不真诚另说，总之绝对不是温灵濯能狠得下心拒绝的模样。他无言以对，不知说什么好，只点点头，默许了。

两人手臂相贴，温灵濯换了个姿势抱孩子，和裴清溯挨得更近些。

王招娣面色古怪，看着两人越靠越紧，齐齐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孩儿，活像一家三口，不由得被自己的联想吓得打了个寒噤。

裴清溯犹豫了下，伸出手指轻轻捏住婴儿肉嘟嘟的手指，闭上眼，格外小心进入他的心域。

他对世界的感知不多，因而心域空间并不宽大，走两步就到了头。自有记忆以来，他的心域里出现最多的便是招娣，那个每时每刻抱着他、哄他入睡的人。

小孩子的记忆遗忘得快，只有招娣一人是清晰完整的，其他人都只剩下模糊朦胧的残影。

他的心域里有一块特殊的黑块，似乎是怨气冤魂侵袭的地方，陈夫人企图依靠这样的方式进入自己未曾谋面的孩子的梦中，哪怕相见只有一面也是好的。

裴清溯看着熟悉的卧房，恍然明白原来陈夫人只能一遍一遍回放生前场景，而这模糊的人像却被转移成了招娣的脸。王羽的记忆错乱，一直在加深对招娣的依赖，把她当作了亲娘。

还有些只闻声不见人的空白，传来哀哀的哭喊，应和着闷闷的棍棒打在肉上的声音，忽地响亮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尖叫随之戛然而止，扑通一下，什么人倒在了地上。什么人又踢又骂，什么人恸哭不止，吵吵嚷嚷争论纷休，咔嚓，盖上了木头板子。

招娣恐惧无措的脸猛地进入视线，将他一把抱起夺门而出，急促的呼吸声和砰砰跳动的心脏近在耳边，忽地脚下一半，两人骨碌碌滚进了沟里。招娣忙不迭看他，爬起来又跑，仿佛后头有什么东西追着似的。

一口气进了半山林子里，确认没人能找得到，她才累得跪坐在地，放声大哭起来，恨不得要把眼泪都流尽。视线忽而越抬越高，超过了招娣的头顶。裴清溯心下骤然漏了一拍，她是要把王羽摔死。

正巧被掐得难受的婴儿醒了，没看见招娣的脸立时便哭了起来，招娣一把将他放下，恶狠狠卡在他脖颈，“不许哭！我让你不许哭！”

一看见她，这蠢孩子还真抽抽搭搭地停下来，转而咯咯笑着，手指轻轻绕住了一缕散落在脸侧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