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沙国眼下不安稳,让穆离处理就行。”他忽然解释。
“……哦。”
“上次那条鱼冷了,我要吃上热乎的。”
“……哦!”
*
燕兰不愧曾为荒沙国最强者,身法诡谲莫测,几次甩掉穆离,若不是她忽又重回荒沙客栈,穆离还真不一定能再找到她。
“这么不想你的子民发现他们的女王还活着啊。”穆离阴魂不散跟在身后,“那回来是有什么忘了了结的事吗?”
燕兰不理会,没有为他解答的意思,径自走上木头楼梯,老旧的木板在她脚下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悄无声息站在塌了一半的石雕前,手指轻轻抚摸过凸起,妖力莹莹注入其中,以此为中心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包裹了整个客栈。
她收回手,没有任何停留转头就走,似乎并不打算和刚恢复记忆的故人叙叙旧。
“姐姐!”燕小骆还是忍不住出声叫住了她。燕兰的气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哪怕只是浅浅一丝也足够将他从梦中惊醒。
“你……我知道你没死,我不会说的,姐姐……妖力你收回去吧,我……姐姐!”
燕兰既不转头也不回应,仿佛只是顿了顿,继续往外走,没工夫也没兴趣听小孩子长篇大论牵扯过去的事。
燕小骆急急跟上,就像小时候跟在燕兰屁股后头,只能看见姐姐的背影。
他忍不住难过,泄出一点点悲戚的泣音,但终究无法挽留。
幼年时他们一起打架一起挨打,相互依靠着长大,在荒沙客栈过最最平凡的日子,不是姐弟更似姐弟。
直到燕兰做了女王,留下一半妖力与客栈、也与她的过去割席,燕小骆才恍然窥见她的隐忍与不甘。只是那时他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在沙丘上和燕兰大吵了一架,口不择言质问她是否贪慕虚荣把过去的落魄当作耻辱,是否和从前恃强凌弱欺负他们的妖一样,看不起低等小妖。
相比之下燕兰比他冷静得多,她一字不发,转身就走。留燕小骆翻来覆去地煎熬,悔青了肠子。
要不是他约燕兰来沙丘又气走了她,她怎会遇到被水妖族困在沙坑的漱玉,又怎会被漱玉伪善的外表所欺骗。燕兰将漱玉当作从前的自己对待,一样无依无靠父母双亡,一样不甘无能为力渴望力量。他的出现让燕兰不再孤独,有一度她找到了往后生活的意义,却又被那人亲手摧毁。
曾经伫立在身边久久守候的雕像藏着一半已逝姐姐的妖力,燕小骆单是回想起便足以痛彻心扉。如果他能早点理解姐姐,如果他能早点向她道歉,如果他能够早点摆脱控制想起来,是不是就能让姐姐接受完整的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微熹的晨光笼在燕兰身上,模糊了她的身影,也模糊了她的声音,“不是为了偿还,小骆。除此之外我没什么能留给你。”
选择去死,选择活着,抛弃生养她的国家,离开承载过去记忆的沙丘……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决定。
“我自私,不负责任,不知所措,我并不如你们想象得那么强……我也不是你的姐姐。”
仿佛屏着一口气,燕兰一直不曾回头,她能预想到燕小骆此时怔怔然楞在原地的模样,可是仍然狠心离开,消失在愈来愈亮的日光下。
一路风声呼啸,最终在城外不远处骤然停下,耳边恢复寂静,她冷冷朝后瞥去一眼,“妖盟首领有何贵干?”
穆离从暗处现身,言简意赅:“姑获鸟。”
“我很好奇她在你心里,是和燕小骆一类,还是和比亚一类?”他背着手不慌不忙靠近,隔着半步之遥与她平平对视。
“都不是。”燕兰倒是莫名有闲心慢下来和他聊聊,“非要说的话,是她自认亏欠于我,而我不需要她的愧疚。”
“顺便说,比亚不是我的人。”燕兰看见穆离拿出那把比亚送给温灵濯的匕首,面上毫无惊异之色,信手接过,拂去上头细细碎碎覆盖的一层媒介,“被控制心神之后,他替漱玉处理水妖,老族长就死在他手里。”
“当然,他也为我杀了许多刺客。其中有一个意外闯出了幻境看见躺在榻上的我,一刀砍在心口,”燕兰捏着刀柄比划了下,“漱玉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也本不会放过那日守着我的姑获鸟。”
“我帮她逃了。她自打我为女王便一直陪着我,是当年除漱玉以外我最信任的心腹。”
燕兰将匕首扔回穆离脚下,“所以,我不管你与人族达成了什么协议,别跟着我。”
穆离微微一顿,觉察到四周妖力涌动,她竟是用漱玉的媒介重新布了一个网,怪不得刚才肯跟他说这么多话干耗着呢!
“你可知,听闻你身死她本已无生志,自剜内丹只求回你的身边。”
燕兰倏然怒视他:“若非是人族囚禁,她又岂会落到这步田地!”
穆离不争,轻声说:“姑获鸟无视法度吃人夺子,本应由妖盟处置,人间插手也该由我解决……燕兰,至少她现在能回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