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帝王温灵濯也是见过的。只是曾经动荡分裂、战火纷休,小国如昙花一现,都是短命王朝。
孤傲清高的持剑自戕殉了国,昏庸无道的夹着尾巴逃了跑,有的勤政爱民英年早逝,有的幼年登基早早夭折,竟是鲜有无灾无苦寿终正寝。
现下他又见了一个将死的皇帝,只是这一位和他想象的、见过的都不同。
黑衣常服的男子面若白霜,几无血色,嘴唇泛着青紫,时不时染上咳出的血渍,身形瘦削,外头松松垮垮套着的袍子几乎挂不住。
但他丝毫没有病入膏肓的自觉,活泼得有些过了头,越过温行舟和两个少年笑着打趣,招呼他们吃时兴的糕点,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
“哈,温行舟小气得很,若不是你们在,恐怕我是一块儿也捞不着。”萧珏歪在榻上温和地看着他们,张口就颠倒黑白。
温灵濯起身,蹙着眉仔细瞧着他,目带忧虑,大着胆子开口:“陛下面色发青,脾胃两虚,最好吃些易消化的……”后脑被温行舟轻轻一拍,话音随之止住。
萧珏愣了愣,哈哈大笑着摆摆手,对温灵濯眨眨眼,“我记下了温大夫,你且替我守着秘密,莫要让阿珺知道。”
温行舟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怎么对着他就是另一副嘴脸呢。他知道的,萧珺又怎会不知道。
说曹操曹操到,内侍高声呼着常山王世子到。
来人携着满身寒气信步而入,毫不见外解下毛领披风,跪拜见礼,又被萧珏笑着招手过去,坐在距他最近的下首。
世子殿下今日特意早早从军中赶来,一身劲装并不算正式,马尾高高扎起,发梢还沾着些许细雪。
萧珺端正跽坐,言简意赅:“我带来了姑获鸟的内丹。”冲那方温行舟肃然点头示意。
萧珏却没什么反应,依旧噙着笑,屏退左右转进内室。
跟在后头的温灵濯轻声凑到自家舅舅耳边,问:“我和阿裴也得进去么?”
“如若阿裴能放出些千颜丹的灵气,妖丹能更好融进萧珏体内。”温行舟解释,“你在里头看着也能放心,不是么?”
温灵濯眨眨眼,说不出反驳的话,索性闭上嘴静静围观。
晶莹圆润的妖丹发着淡淡一层暖色光晕,被温行舟用灵气裹住送进萧珏的胸膛,迟迟化不开。温行舟手下源源不断输送着灵力,一偏头冲裴清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站到床榻边上来。
裴清溯试探着调动身体里涌动的灵力,将它送出掌心,却在接触到温行舟的气息时骤然一缩,几乎是下意识排斥这种感觉。手却被轻轻抓住了,温灵濯不轻不重捏了捏他的手腕,将自己的气息隔在中间,引着裴清溯缓缓输出灵力。
千颜丹蓬勃的生气与灵气相互融合贯通萧珏四肢百骸,热流包裹住近乎衰竭的五脏六腑,换来他半分生机。萧珺再忍不住,急急上前几步探身去看,床榻上的人脸庞渐渐有了血色,凹陷的双眼恢复星星点点神采,呼吸均匀有力,一下一下起伏着,脱去萦绕的死气之后,终于能窥见他从前潇洒快活的模样。
“不过也不长久,”温行舟惯例先泼一盆凉水,滔滔不绝论起医嘱来,“毕竟妖丹的生气也有告竭的时候。多多休养,少吹风、少吃辛辣或是甜食……”
兄妹俩一个在听的都没有。
萧珺激动地抱着萧珏,说未央宫的玉兰恰好长了新芽,说明年上元不能再食言丢她一人,絮絮叨叨,隐隐约约还能从中听见一丝泣音。
萧珏搂着人无奈莞尔,不知道的看了还当他一直昏迷长眠今日方醒呢,只能缓声哄着,“好了好了……”
温行舟撇撇嘴,收拾收拾东西打算功成身退,一转头自家外甥和野生徒儿也凑在一块儿腻歪。
唉,就他讨人嫌是吧。温行舟一巴掌拍上小外甥的后脑勺,“干嘛呢?”
温灵濯头也不抬:“看看为什么阿裴对灵力这么排斥。”
“这有什么奇怪,又不是病。”温行舟笑眯眯招呼着他们行礼告退,领着孩子终于要回家。
回程里温灵濯又想起来那只姑获鸟,“姑获鸟要是死了,穆离不会被妖盟为难吧?”
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该不会被扣下或者被当成叛徒杀了吧?
“放心,他没事。”温行舟腆着脸征用了宫里的马车,送两人进车厢,才慢悠悠赶着马前行,“姑获鸟也不会死。”
“我告诉她,燕兰还活着。于是我与她也做了一笔交易,她予我内丹,我将她带回燕兰身边。”
两人俱是大吃一惊,温灵濯忙探头出去,“燕兰没死?!”
温行舟自信:“每只妖的妖息都是独一无二的,穆离不会闻错。”
“所以他压根没回妖盟,是找燕兰去了?”车身颠簸,温灵濯不得不扒着木框保持平衡,“我们能去么?”
温行舟哈哈笑了两声,一扯缰绳猛地停下来,把温灵濯狠狠摔回车厢里。
两个人撞作一团,要不是裴青溯垫在后头,温灵濯一准眼冒金星头昏眼花。他愤愤撩了帘子要把这没品的马夫踹下车,一看温行舟拎了条鱼回来,扔在他怀里,自顾自笑吟吟继续赶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