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倏然泄气,心里长叹一口气。穆离说的对,那些大道理还是交给阿裴的正经师父去教吧。他能和人家说什么,心声都早被听完了……
手心突然被温热的脸颊蹭了蹭,温灵濯骤然回神,裴青溯歪着脑袋垂着眼,轻轻说:“对不起。”
“我又擅自听了你的心。”他似乎想将手覆上温灵濯的手背,触碰到却又倏地缩了回去,“我能控制,我是有意的……”
“我不敢告诉你,没有人不因此害怕我,但是你……对我很好,特别好,我亏欠你,我理应告诉你。”
温灵濯气极反笑:“所以你就把我塞进你的幻境看你小时候的窝囊事?你这算哪门子道歉?”
“你的嘴巴是个摆设么?”他的手指摁在裴青溯的下唇,用力碾过,苍白的唇却依然没有血色。
裴青溯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任他随意动作。
他不在乎温灵濯怎么想他,恶心、愤怒、羞恼,斥责什么或是唾骂什么……只要别抛弃他。
温灵濯移开压在唇上的手指,被裴青溯这样看着,他的心里说不上来的闷。
他忽而记起自己想说却又没说出口的话,“我……没什么朋友,性格不好,脾气也差,也许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我应该好好介绍下自己……但是我没有。”
“我叫温灵濯,十五岁,鹤云山人士。家里只有舅舅和妹妹,还有后山一大片药圃……你是我除了家人以外,相处最久最亲近的活物。我养过猫猫狗狗,都不亲我,后来送给了温灵鸢,只剩一只万年龟,养在后山的池里。”
“我……很在乎你。”这话属实肉麻,温灵濯有点难以启齿,但眼看着裴青溯眼睛越来越亮,他还是继续说下去了,“我本该告诉你,但我没有。我只是一直理所当然你在我身边,使唤你教训你……或许我们早应该这样好好地谈谈,但我也没有。”
“我说这些不是原谅你听我心的意思,”他话又一转,“也不是让你原谅我的意思。没有扯平。”
裴青溯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湿润又晶莹,泛着一层浅浅水色,“好。”
“相互弥补吧。”
“好。”
“先放开我。”
“……”裴青溯不太情愿,磨磨蹭蹭地缓缓松手,“你还想听我的故事吗?”
“欸?还有吗?”
“还有一点点。”裴青溯顺理成章又将人揽了回来,“是那场火之后的事。”
彼时裴青溯凭借一番说辞取得大将军信任,阻止了叛军纵火,受大将军青眼相待。曾经军营中那位被当众曝光隐秘,将来说不定还要背上隐瞒军情罪过的将士,却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他感知到恶意,躲过几次刺杀,风言风语迟早传进大将军的耳朵。他最后还是被留了下来,却也得到了一句承诺。
就算没有这句承诺,他依旧不会留在邺州。那把没能烧起来的火埋藏了他的功绩,人们不会因为没发生的事改变对他的看法,他注定是个怪物。安稳下来的一方土地,只有他开始了流浪。
当他见到更多人听到更多腌臜,他几乎不敢靠近人群密集的地方,也不敢说话,做个装乖卖巧的小哑巴。
如果没有被捡回去,他的未来是否便就如此?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以后温行舟会教你怎么修心,在回去之前,我会看着你不让你乱用能力。”温灵濯拍了拍他的手,也憋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别想太多。”
“好。”
裴青溯的头挨着他的脸颊,发尾窸窸窣窣扫过脖颈泛着痒意,黏糊得跟最爱缠着鸢鸢的那只灰白猫似的。
回想起刚进来时他颤抖的身体,温灵濯倒也说不出让他放手的话了,“还想睡一会儿吗?”
裴青溯摇头,“千颜丹在我身体里,你看看,还取得出来吗?”
温灵濯捏住他的手腕,惊异地探到蓬勃的生气和灵气,交织融汇在手下身体之中,“怎么会在你这?!”
“燕兰把它藏在送给漱玉的妖力之中,大概想保他一命,但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一起死了。漱玉把所有的妖力释放而出,塞进我的心域,千颜丹也化进了我的身体。”
“我试试。”温灵濯没抬眼,手覆在他胸口,抽丝剥茧引出他体内溢出的灵力,“疼了你就说啊。”
“好。”
裴清溯一动不动等着温灵濯下一步动作,歪歪头静静看着他,仿佛哪怕温灵濯要剖开他取出千颜丹,他也会一如既往说好。
灵力如主人一样乖巧,团成团裹在温灵濯手心,萦绕着浅浅一丝气息,被温灵濯飞快又强硬地塞了回去。
他焦急地问:“疼吗?”都扯出生气了怎么也不知道吭一声!
“还好。”裴清溯后知后觉察觉到心口钝钝的撕裂感,像拿刀划开了胸膛挖出心脏,又不轻不重塞进棉花,轻飘飘的。
温灵濯无奈地看看他,“还是交给温行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