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珺恨妖族，自认手下留情这类事不会出现在她身上，若非手上还捏着姑获鸟的命要挟妖盟中人为她取千颜丹，她不会管猫妖的死活。

温行舟没和萧珏提起萧珺背地里做的任何事，暂且认为他一概不知罢。

那在这位病入膏肓不知何时就会两眼一闭与世长辞的陛下眼里，这件事便只是简单政斗，无论交给谁都是一样，他只要等两方撕出一个赢家，再出面和稀泥即可，不必费什么心力。

“看来今日陛下召我，是要害我了。”萧珏在刻意放权，又频频提到遗诏，温行舟也不能再装作什么也猜不到了。

这位陛下身边无人，只能将遗诏托付于他，既是信任，也是无奈。

“这几天我精神很好，越好越害怕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我知道我时间不多，有些事、有些话，不得不早做打算。”萧珏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垂眼低眉，露出一点苦态来，“扶宗室还是扶忠臣，传位于谁，摄政于谁，哪些官要保哪些爵该褫……我想了很久。”

“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哈，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不适合做皇帝。”

“从前东宫，太子兄长顶了半边天，我以为我能永远在他羽翼之下做个快活的闲散王爷。”心口阵阵钝痛，每当他想起往事时总会如此，闷闷地溺水一般无法呼吸，“政要、农事、边防、策论抑或骑射……我样样都不如人。”

他闭闭眼，扯出一抹笑意，“阿珺比我合适得多，不是吗？”

“看来陛下心中已有了决定。”

温行舟丝毫不为他所触动，将话推了回去。

人到要死之前大差不差都那样，萎靡不振的、胡思乱想的、躁动不安的……萧珏也会，但他平时不能如常人一样表现出来，因为他是皇帝，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在一双双眼睛的监视之下被放大被揣测。

他们之间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君臣身份，也只有此刻，萧珏能够说点什么。

想来萧珏也不需要他的同情。抛去什么家国责任之类任何他所认为迫不得已需要接受的东西，选择虽然带来痛苦，但至少他还能够选择。

“世家想要我，从血缘薄得如水淡的旁支过继一个孩子。我私底下看过，也找好了人选，十岁出头，很天真……也好拿捏。”萧珏咳了几下，几乎将肺里的空气全数挤出，不得不大口大口喘息，“再大一些，新加了冠的，就养不熟了。”

“我会敕封萧珺为摄政王，把司星监交到未来的天子手里，来达到我幻想中的平衡。”

“后来我又想，何必多此一举……温行舟，或许很多人会觉得我疯了，但你一定明白……明白我这么做的理由。”

温行舟一直不曾回应，直到萧珏说完他该说的最后一个字，关停影音石，录下完整的遗诏内容，被小心翼翼藏进储物袋。

“陛下今日的药喝了吗？”他恍若什么也没发生过，自自然给萧珏输送灵力。

萧珏撇过头，顿了许久，抿抿唇笑：“没有。”

“别告诉她。”

＊

床上沉在魇梦中的人猛然睁开眼，倏地挺身坐起，冷汗淋漓浸湿了里衣，紧紧贴着前胸后背，随着急促的喘息起伏着。

他几乎下意识攥紧手中紧被，控制不住颤抖着身体，偏头急切地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寻找什么人的身影。

正巧温灵濯推门进来，这还是他伤好之后第一次来看裴青溯。虽然穆离说人还没醒，他到底还是忍不住来瞧瞧。

谁料进门就和一道倏然黏在他身上的视线对上，炽热又迫切，好像不看紧温灵濯就会不见似的。

温灵濯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已不由自主往前飞快走去，像幻境中一样将裴青溯抱在怀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受他人意识驱使。温灵濯反应过来时脑子还是懵的，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晃神的工夫自己就冲上来投怀送抱了。

越挣扎被控制的感觉越强烈，温灵濯翻了个白眼不动了，恨声说：“我的脚麻了。”

他半个身子靠在裴青溯身上，双脚抵着硬邦邦的床榻木头边沿，他敢说捋起裤腿来他两边膝盖铁定青了。

裴青溯这厮一声不吭，托着人后腰往床里头挪，把温灵濯带上榻来，头埋在肩窝里就是不撒手。

温灵濯拍拍他的背，又顿住，停在脊背突出的肩胛骨，感受到手下身躯在微微颤抖。但他还是要问：“裴青溯，刚刚你做的事，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裴青溯不答，手收得更紧，勒得温灵濯喘不上气来。

“喂……松一点。”活像穿了不合身的束腰，后腰说不定也青了。

箍着他的手犹疑着，果真顺从地放开了一点，往两侧移去，搭在腰上。

“我已经知道了……你能听心的事。”温灵濯努力使自己的脸色看上去严肃沉着，“你现在不许这么做，听我说。”

就算听了心声也拿不准他现在究竟生不生气的裴青溯有些慌乱，瞥了他一眼又一眼，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挪了挪身体换个姿势，温灵濯从裴青溯怀里半挣出来，捧着他的脸一瞬不瞬盯和他对视，“我……”

看见裴青溯的眼睛，温灵濯却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脑中纷纷杂杂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