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濯一回头,见阿裴已收拾好了脏乱的场面,不由得讶异。
泥泞的水渍用湿布擦干净了,小水妖挣扎间东歪西倒的凳子也回了原位。他身上的定身符被裴青溯收去,妖力也莹莹散开回到穆离手里,只是明明恢复了自由,却紧闭着嘴巴瑟瑟缩在角落,再也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温灵濯默然,看了眼正在倒茶水的阿裴,不禁生出些许诡异。
【呃嗯……驯妖高手?】
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鸣涧跟前,战术性清清嗓子,“你……”
“可以!我什么都可以做!药人也可以!”仿佛打来鸡血一样,稚妖等不及温灵濯开口说完便忙不迭表衷心,神情恳切,与之前判若两妖。
路过的裴青溯瞥了一眼,轻飘飘落下句:“这么着急做什么。”撂下话也不再看两人,自顾自又走了。那头穆离正叫他去画路线图。
小水妖倒听裴青溯的话,按耐下焦躁乖乖在温灵濯面前坐直了,目色哀哀,紧紧盯着眼前人。
温灵濯犹疑地多看了几眼阿裴的背影,心里总觉得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儿奇怪。
索性便先抛诸脑后,他蹲在鸣涧身前,探查他身体根基。鸣涧不敢不从,拼命放松了身体,让灵力顺畅无阻地进入。
“你族里的稚妖都和你差不多么?这种妖力日渐衰弱的情况。”
鸣涧:“我已是这一代最强。其余皆已无甚妖力。”
【……?都弱成这样了那还振兴什么?】
温灵濯摇摇头。单说缠绵病榻的漱玉,他不敢断定,但若是整个族群,那必定是退化无疑。
“不过这个环境怎么会是水族退化呢?”
连绵雨季,洪涝不绝,再过个四五百年南靖有没有沙漠都不知道……这不该有利于他们生存么?怎么看着反倒比沙妖先要灭绝了?
“诅咒。”鸣涧低低垂下头,忽而开口,“是诅咒!”
“什么诅咒,我看是毒罢。”温灵濯不屑,在药箱子里翻翻找找。
咦,他记得就放在隔层里的啊怎么找不着……
一只手横生在他眼前,抓着只小巧的白瓷瓶递给他。
温灵濯一抬眼,没接。裴青溯便问,“不是这个么?”
“是它。”温灵濯慢吞吞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要化形水?”
“猜的。”裴青溯想直接扔进他怀里,犹豫了下,还是改用塞的,“以后找不到可以叫我。”
欸?
不等他反应,裴青溯就直起身回去了。
刚刚他画到一半二话不说搁下笔就走了,穆离还被晾在那头呢。
温灵濯摩挲了下瓶身,神色复杂。果然还是最近太忙了吗,得找个机会好好跟阿裴聊聊才行啊。
此化形水并非人间市面上卖的那种妖鬼显形的强力驱邪剂,虽然也有类似功效,不过腐蚀性更弱一些,经常被温行舟掺水稀释后用来检测附身的怨灵和毒物。
偷温行舟的他用起来一点儿不心疼,哗啦哗啦半瓶就下去了,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幽幽的绿气成丝状绵延盘旋在鸣涧头顶,他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感受到一股微微的焦味从皮肤表层灼烧入心脏。
被化形水逼出的刹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传遍身体各处,仿佛要将鸣涧四分五裂化为腐肉。
穆离闻声而来,皱紧了眉观察,“居然真是诅咒。很久没见过这么浓郁的怨气了。”
“不要乱说吧,这是诅灵,是怨灵的一种,与诅咒不能同一而论。”温灵濯不满,不想他误导孩子。
穆离抱胸,道:“妖族不分那么清。诅咒毕竟是人族传来的东西。”
诅兴起于东陆人间胤朝时期,原本为人族的一种祭祀仪式,祈求司灾女神降祸宿敌妖族。后来渐渐演变成民间咒术,对象由妖变人,常以黄符小人和纸扎人偶为媒介。
无论是窃运还是降灾都灵验非常,各朝各代几次沸沸扬扬的巫蛊之祸也正由此而来。
不过诅灵就又是另当别论了。它本身需要强大的怨恨作支撑,对象也有诸多限制,只能附身于体内慢慢啃噬,直至宿主气竭而亡。
很少见诅灵的刻印能深到这种地步,哪怕是释放怨恨的人也承载不了这么强大的力量的,极其容易反被怨气控制。
穆离双目眯起,猜测道:“除非,用妖体炼化成灵,既能当作容器盛放怨气,又能保留遗存的妖力。”
他细细想着,神色渐渐冰冷。
妖族吸取天地精华而开蒙聚气,死时散气回归天地,来日有幸还能重塑原形,也就是人族轮回的道理。
而如若真是他猜想的这样,强制将妖气禁锢,利用为工具,待气与怨一同消弭,便再也不复存在。
这是何等的残忍与怨毒?
因着两个少年在场,穆离没有说得那么仔细,略去了其中大部分腌臜。
他们听不明白,鸣涧却心知肚明。他脸色煞白,将身上的脏东西与阴私之事联系起来,恍然大悟,不自觉颤抖着,咬不紧的牙关咯咯作响。
忽而他觉察到一道视线,果然是裴青溯远远瞥来的目光。好似嘲笑,好似讥讽,刺得他浑身发冷。
“你怎么了?”温灵濯发现了他的异样,伸手要探他的脉。
鸣涧反应不及,大声惊叫着,尖利的指甲就要抓上温灵濯倏然靠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