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手骨被扭曲到了非人的角度，裴青溯锢着他的手腕挡在温灵濯的面前，阴沉着脸默然施力。

“放开他，阿裴。”温灵濯淡淡，“我早躲开了。”

裴青溯倒也顺从，乖乖退去一边。

穆离一言难尽地瞧他一眼，忍不住，又瞧一眼。

话说他当时也下意识要出手来着，但见温灵濯飞快收回了手，加之这小妖刚消了一半诅灵没什么力气压根伤不着人，便没动。谁知阿裴这小子……反应怎么这么大？一开始软软糯糯跟在温灵濯屁股后面的小尾巴，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温灵濯心里有些生气，没给身后两人一眼。手下用力，咔哒一声把鸣涧脱臼的腕骨接了回去，捏着他的手慢慢输给他灵力加速愈合。

“对不起。”温灵濯轻声，悄悄地看了鸣涧一眼，“我替我弟弟向你道歉。他并非有意。”

鸣涧没说什么，经过这么一出他现下已冷静了许多。

他长于族中式微之时，出色的能力让他顺风顺水备受追捧，在复国之路上更是被视作希望本身。可以说，他几无经历过挫折，也对世事险恶一无所知，这是他头一遭经受如此屈辱。

正因为天真，他彼时并不明白清爷爷口中，“将那女人炼化”是何意味。他耳朵里只听得见后半句，“永远不要让漱玉知道她的死”，于是轻飘飘，把它当做能够拿捏漱玉的把柄，保守着这个令人作呕的秘密。

是……是她吗？

他喃喃：“你们抓我为了什么？”也是为了这个秘密吗？

谁知道？温灵濯没好气地想，扭头看向随手抓了人家的罪魁祸首。

穆离言简意赅：“救漱玉。”

“那你们抓错人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鸣涧冷冷嗤笑，“我还以为是他害的水妖族沦落这步田地。”

他再一次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裴青溯对上眼。他已经不在乎那么多了。

“……我知道被炼化的妖是谁。”

……

极炎之时，江河湖海大多干涸，沧溟灭国，邻国荒沙强占了大片大片土地，烧杀抢掠，恶行累累。

南靖诸国不愿与荒沙为敌收留他们，水妖族便不得不千百年迁徙流浪，无家可归，一路流亡北境。

为求一处栖息之地，他们将容姿最盛的女妖献给了北境蛟龙，乞求庇佑。

女妖生了一个四不像的稚妖，蛟龙不喜他，厌弃了这对母子。

水妖族便如丧家之犬，再一次失去了容身之所。女妖成了族中罪人，备受排挤，她的孩子也被视作祸端孽根。

要么她掐死稚妖重头来过，要么他们就带着母子俩的尸体去向蛟龙赎罪。事到如今，死到临头，他们都不得已，都没得选。

可她竟带着孩子逃了。

她怎么能逃呢？她走了，剩下那些吸附在她身上、汲她血而活的蚂蝗，又该怎么办呢？

纵然女妖最终被抓回来，她仍不肯就范，发了疯一样见人就骂张口就咬。

为防她伤人，也防她自尽，他们没动那个稚妖，留着性命拿捏她。

族人说，女妖身上理应担负着光复水妖族的责任，可她竟敢背叛，简直难以饶恕。

为了族群，她吃了一粒又一粒古怪的丹药永葆容颜，勾引了一个又一个强大的妖王。

什么样的责任，居然担负在一个女人的罗裙之下。何其可笑？

后羿射九日，气候骤冷，河海终又泛滥，水族重新拥有了力量。

可复国的希望这时候却又落不到这可怜的女人身上了。

只是因为她没能重获力量。不仅她，连她的孩子，那个半蛟的稚妖，也只是个低等小妖。

水妖族将她抛在北境，紧赶慢赶回了南靖故土，企图灭国荒沙一报多年仇恨。

他们带走了她的孩子。那个继承了母亲昳丽容貌，又有着不同于水妖阴湿气息的孩子。用来作美男计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然而百密一疏，女妖发现没了孩子，竟一路追到了荒沙国。为了大计，族人狠心杀了她。

曾经那个孩子整天就只知道哭，满脸泪痕地抓着清爷爷的胳膊问过，“你知道我阿娘在哪儿吗？”

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说，她病死了，你就安生地、听话地呆着罢。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那个孩子走在和他已故母亲一样的路，他会带来更多的利益，他合该为了族群牺牲自己……吗？

鸣涧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从不怀疑，也毫无愧疚，他想，谁没为了大义献过身呢？复国有望，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但他，从没想到这个叫淇的女妖，这个曾经至清至净水域里养出的一尾鱼，死后怨气横生，竟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

族长带人悄悄炼化了她，将千百年来的怨全数封存在她身体之中。不止她的怨，所有成年族人经年流亡而生的憎，也一并留在了那里。

最终，化为夺取性命的诅灵。

因果循环，冥冥之中注定。

谁又能说……不是报应呢？